從天垂降的白色簾紗掛滿了廳堂四周，那一整排的幡動宛若周而復始溫柔拍打著海岸的浪。EN，妳像極了妳的母親。不只是長相以及那副帥氣且中性的打扮，而是那股不經意流露出的堅強性格、追求真理的執著以及不屑一顧且不怕得罪任何人的剛毅。當然，今天在場最傷心的人便是她

 我不認識妳，卻帶著莫名的悲愁參加了這一場安息禮拜；無疑地，這是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看見妳……。

清晨陽光已是十分刺眼，白花花朦朧成一大片有點像是過度曝光的模樣，直教人睜不開眼，而更遠的前方則總像有一縷輕煙似的氤氳著。一切都是那麼的不實際。

「依約」轉進殯儀館右側的追思禮拜堂時，我著實在門外踅了好一會兒；因為，不知妳姓名、更無法確定遺照上那張燦爛的笑容就是「妳」，加上週遭全然陌生的臉孔，當下我真不知用什麼方式證明自己沒有跑錯靈堂！興許妳正站在廳門口的某處好奇地打量著我吧。

從天垂降的白色簾紗掛滿了廳堂四周，其中一處正好遮住了出風口，使得那一整排的幡動宛若周而復始溫柔拍打著海岸的浪。禮貌性地向旁人打過招呼，我選擇左後方的角落坐下，細細翻讀著家人為妳製作的追思紀念冊。

「EN……。」鄰座的友人是這麼稱呼妳，這兩個英文字母正與妳名字同音。

我，開始慢慢認識妳－EN。

妳喜歡冬天、最討厭芋頭，興趣是製作網頁、寫小說，將來想要成為一位作家。正值二八年華的妳自告奮勇接下S高中健言（演辯）社長，意外發生的前一天，妳還振筆疾書鼓勵學弟妹踴躍加入演辯的行列，不但可以訓練自己勇於表達的能力，更藉由對方的角度去端詳、反思自己是否有邏輯上的盲點，讓思緒得以更為清晰；妳發下豪語要和全國高中同好「以辯會友」，要讓長期以來欠缺高雅風度的島國從這一代開始培養出最優秀的辯士。然而隔天，就在離校不遠的人行道上，妳遭到無照駕駛的貨車司機衝撞被宣判腦死……。

* * *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牧師用清亮的嗓音唸著聖經的《詩篇》（Psalms），而追思禮拜上則播放著妳從出生、成長到亭亭玉立的照片：長輩和父母親將襁褓中的妳擁入懷裡、為妳每個求學階段留下紀錄，還有同學們一起出遊的歡笑畫面，這些不都應該是在妳結婚的喜宴上才要播放的，不是嗎？

EN，教會的兄弟姐妹今天一早聚在這裡追念著短暫的5,840個日子，我在幾分鐘裡認識了妳短暫的一生，更不禁感嘆妳美麗的人生才剛要開始便已告終。

「『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因為在天國的正是這樣的人』《馬太福音19章14節》。我們今天在這裡追思EN，她是上帝派遣來的天使，如今她要回去了，我想上帝是有祂的用意的，因為，在神的山上一切都有預備……。」

靈堂的兩旁裝點著幾隻振翅翱翔於天際的紙燕、兩個由大小氣球組成的小丑，我相信那會是妳喜歡的格調；廳堂正中央則掛了一張妳笑舉雙手展現二頭肌的側身照片，那無所畏懼的笑容似乎說明著妳纖弱的雙手足以扛起一切責難。EN，妳大概不知道，妳像極了妳的母親。我指的不只是長相以及那副帥氣且中性的打扮，而是那股不經意流露出的堅強性格、追求真理的執著以及不屑一顧且不怕得罪任何人的剛毅。當然，今天在場最傷心的人便是妳的母親。

妳可以理解深愛妳的家人是多麼不願承認這樣的事實。尤其，兩週前他們決定讓妳平靜地離開而忍痛拔管的當下，等於是提前接受失去妳的打擊。在追思禮拜上，她始終捂著白色手巾的雙手沒有放下過，那種痛徹心扉的苦楚是我所不能體會的。已經整整哭了一個月的她終日以淚洗面，如果哭出鮮血就能換回妳寶貴性命，我知道她不會有任何的猶豫。畢竟，對她來說，所失去的又豈是「心頭上的一塊肉」，而是住在體內的「靈魂」全都消散了。她寧可用一切去交換妳的重生。她是這樣的一位女子。

* * *

EN，妳求學階段的幾位好朋友們全都來了，他們帶來幾首妳最愛聽的歌曲。他們都還too young，要他們去體會生離死別是多麼殘酷的事，往後，我想他們都會記得，曾經在高中時參加過妳的喪禮……。會眾們在牧師的帶領下聚集在「生命的河邊」，並隨著簡單的吉他伴奏輕輕哼唱起聖歌。我則拿起手機撥打給一位司琴，並將電話放置在最靠近樂音的地方。通聯紀錄顯示57秒。

* * *

我們魚貫進入簾幕後方見妳最後一面。

（我喜歡冬天。）

EN，這是我才驚覺，當世人逐漸凋零老去的時候，妳將永遠擁有天使般的容貌。

（最討厭芋頭。）

縱使經歷死別的妳將再沒有機會體悟人生的美好，但也毋須掛礙世間的紛擾。

（喜歡的動物是狼。）

對妳而言，一切都已結束；但我相信，妳的家人才要開始承受一輩子的痛、自責與內疚……。

（喜歡黑色。）

我被長長的隊伍緩步推離，沒有機會再回頭張望。

（我蒐集了很多各國的一元硬幣。）

就在走出廳堂的剎那，一隻燕子在簷下來回穿行。那是妳的不捨？還是天使即將飛遠？

（最愛的國家是日本。）

接近中午時分的陽光刺眼依舊，我用閃耀著銀色光芒的紀念冊遮掩自頭頂直射而下的陽光。

（將來想要成為一位作家。）

那好似有一整片海洋在眼前散射著波光，輕飄飄的感覺，一切都是那麼的不實際……。

（別哭，我的人生都是美好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