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獨處的時候,他總會把暗藏在心中且執著地以為就要開始萌芽的情愫端出來細細耙梳、灌溉,像是用雙手小心捧護著風中殘燭不致讓它熄滅一般。我相信他絕對會是那種寧為愛情而拋家棄子的男子;或者他始終奢望自己的餘生裡有一次這樣的機會
一開始看到A-K.寄給某位心儀女子的信件時,剎時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梗頂在喉頭而不自主頻頻作嘔的感覺;更讓我無法想像的是:我所認識-蒼髮一如越戰時期遭枯葉劑大量噴灑過後的殘草、倦眼與他所轉變的宗教信仰一樣"無神"-的A-K.不知從何時開始竟重燃起對於愛情的渴望。
Lynn,我始終以為A-K.是與愛情絕緣的。「婚姻」已經是他半百人生裡最美麗的際遇,之後的數十年,他除了添上一對兒女之外,其餘也就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驚喜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要想出其他的詞藻來著墨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人簡直是一種浪費。
從信簡中,我讀出一種沈穩、內斂、熱情澎湃,但是令我敬佩的是,他更懂得如何按捺、排遣翻湧的激情。這三年來,想像著隱忍的A-K.偶爾會陪伴在妻兒子女的身邊,並且在每個月固定的日子裡準時將辛苦掙得的一份微薄薪袋繳罄以顯示忠誠,也等於是為這個家盡了最大的責任;然而,在獨處的時候,他總會把暗藏在心中且執著地以為就要開始萌芽的情愫端出來細細耙梳、灌溉,像是用雙手小心捧護著風中殘燭不致讓它熄滅一般。而我相信:A-K.絕對會是那種寧為愛情而拋家棄子的男子;或者,我更可以大膽地假設:他始終奢望自己的餘生裡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對方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人同樣也能接受他的這種幾近不倫的想法......。
同樣從事編輯工作的A-K.讓我想到「失樂園」中的男主角-久木(以55歲的高齡傾戀上一位38歲的醫生夫人)。作者渡邊淳一被認為善於解剖男人集體意識,他所描寫故事的每一個情節活脫脫就發生在城市的任何角落,只因為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潛藏著導引自己用愛情遂行自我革命的堅強意志的因子,唯有這樣才能從不被社會道德允許的婚外情當中獲取「偉大」的情愛。
無疑地,A-K.的文字洗練美極,就算面容已歷經歲月無情摧殘,但仍企圖攫取任何足以讓他回復成翩翩年少的葯方;這葯引子可能是一個顧盼間的眼神,也可能是一具青春的肉體......。
Lynn,我主觀斷定A-K.把一切想像得太簡單,以致根本沒有資格得到愛情的眷顧;對於一個年近槁木死灰的中年末男子而言,能夠有這樣追求情愛的勇氣確實稱得上是一種高尚的美德。但那又如何?視侶伴為唯一並且忠誠、執著、專注、傾心的對待不也是一種令人讚揚美德?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再一次細細讀著A-K.寄來的三封信,然後以一種虔誠肅穆的態度分批次將它們一封一封刪除。Lynn,我是用某種神祕的儀式向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崇敬情愛的聖者致敬,當下,我從而同情他、也悲憫自己。因為男人總是用最美麗的語彙、最卑微的身段去掩飾內心對於奔放情欲的渴望,我無法想像之後的他還會書寫出什麼樣令人咋舌的文字、會如何將對方按壓在手術台上細細剖析。至於悲憫,則起因於自覺跨越人生中場後該有如何的作為才不致浪擲生命歲月,不致當手上的火柴燒盡之後獨自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