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麥坦納的樂章將你的影子投射在記憶的河裡,原本急湍衝擊岩石所飛濺起的水花經過幾年的蝕磨終於變得悠悠;Lynn,我如何相信:你的背影並非意味著一種「離開」,而是試著告訴我,你將往赴的方向......?
遲交的論文提案載浮載沈地卡噎在時間的河裡,Lynn,我索性停下手邊工作寫信給你。
向晚坐在時值秋涼的河堤邊,輕徐婉柔的夜風讓人提不起勁做任何事;對岸的暗夜被閃熾霓虹裝點燦爛了起來,鬧哄哄的炒熱人們心中每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這一頭的我,卻什麼也聽不見……。
四周除了一片黑之外,還有用之不竭的沈默。
Lynn,我也曾試著去紀念你的。有時是一場嚼蠟般的電影,或者某一個等候公車的背影,秋霧在暗的夜色中蒙上一層薄薄的霜,偶爾也會用一場音樂會。
幾天前,有機會在音樂廳裡聆賞著「捷克音樂之父」史麥坦納(Smetana)的交響詩組《我的祖國》〈Ma Vlast〉。我尤其喜歡其中的〈莫爾道河〉(The Moldau)。莫爾道河-是以德語發音時的稱呼,在捷克應是喚做伏爾它瓦河(Vltava)-源自捷克西南境,由南向北流經捷克西半部,蘊育出極具特色的首府布拉克遂又繼續北流與世人所熟知的易北河(Elbe)匯流進德國後注入北海。
在〈莫爾道河〉的樂章中,史麥坦納用音符譜謳出莫爾道河時而壯闊奔騰地穿越「史曼瓦森林」,又時而委婉綽約地流過「波希米亞平原」。獵人的號角在層層的山林間躍躍揚起彷彿是向族人承諾著將會勇敢迎接一場攸關邦城存亡的聖戰,隨後響起的波希米亞樂風則讓人感受到全城慶讚勝利的歡愉……。
幾天之後,壯濶的餘音仍在腦海中耳畔邊盤旋。我坐在迷濛的河岸凝視著浸注墨黑汁液的河流,史麥坦納的樂章將你的影子投射在記憶的河裡,原本急湍衝擊岩石所飛濺起的水花經過幾年的蝕磨終於變得悠悠,只要時間一久,年輕時所激越起的情欲大概也會變得如此緩和吧。Lynn,我望著淺淺的河水從右處的遠方載著月光流向左方的下游,想起 C 說的:在島國,提起河川總是少了一點壯闊,反而被添加了過多的悲情;這或許正是我覺得坐在河岸邊愈久身形愈顯蒼老的原因。
河堤上還有些稀落的人影,他們不帶任何表情與面容的來回走著;偶爾他們之間的某個人當中會飄傳出一絲類同於你的氣息,但是當我眼睛追上去時也只剩下輪廓的翦影。Lynn,你要我怎麼接受你所說的:每次當我見著你的背影時,那並不意味著「離開」,而是試著告訴我,你將往赴的方向?
今晚,我再一次推辭 H 的邀約,試著把自己推擠回還沒有認識你之前的孤絕、閉鎖,繼續屈縮在自己構築的殼中,進退全憑我的意念而無須在乎任何人的眼光。然而,儘管我早已是獨自一人,我仍想去更遠的遠方流浪、把自己放逐到更邊的邊境;如果,再幸運一點,那我祈求這次流浪的終點能與你是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