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一片墨黑立刻映照出我的臉。我害怕在這樣的夜裡、從這樣的視窗看見自己蒼老的面容,不,應該說是害怕從窗格所反射的映照中發現自己空洞多年的眼神竟是如此無所遁形。
航空器在一瞬之間猛力加速,沒有多久前座椅背的螢幕上所顯示的速度數值便達到可以離地的界閾;我們就這樣從地表上輕輕地揚彈起,像那年冬天翻越邊界的北風吹散滿山遍野的菅芒花絮。從高空俯瞰,一盞盞燈光成了裝點、撒落在如茵的夜裡的小雛菊,無聲、靜默卻又極富盎然的生命力。
Lynn,你能告訴我,這裡的每一個夜晚都是如此嗎?
機身才凌空就可見到一畦畦稻田,一條被夜色染黑的河流則溫婉打繞著周遭;白天耀眼奪目的「倫敦眼」(一座可以觀覽市景的超高摩天輪)如今成了遺落在泰晤士河畔的一只尾戒。隨著山勢的漸漸趨緩,河流在接近出海口時打出一道扇形的平原;對我而言,這似乎是如此熟悉又無法名狀。然而,我也清楚地知覺到,以記憶中曾經見過的城市去比對眼下陌生的景致將是如此可笑且毫無意義。
起飛了許久,航線始終沒有離開倫敦。而我怎麼可能在偌大的城市裡遇見你?就算真的處於同一個空間,那麼「時間」算得準嗎?它究竟應該落在「曾經」,還是「未來」?但,至少不是「現在」。
Lynn,登機前的我確實是充滿焦慮的。焦慮地看著登機時間一點一滴的逼近,而我卻無能為力-無能再為找尋你做任何努力。
告別倫敦的前一天晚上,一行人沿著泰晤士河岸的夜的黑邊走著,本以為寧靜的夜裡不會再有任何驚喜,我們卻意外地聽見橋孔底下流出輕快的樂音。那是穿著高貴直挺燕尾服的兩位街頭藝術表演者正以大、小提琴合奏「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他們撥絃和移位的俐落手法搭配光可鑑人的裝束,彷彿就像是鋼琴上最為耀眼的黑鍵,讓人絲毫嗅不出他們身上有任何街頭藝術家們長期以來被外界刻板塑造的窘態;加上橋孔內部曲折、密閉空間所營造出樂音的共鳴效果,所發散出的反而是更具強烈的生命力和熱情。
「能夠為我演奏一首馬斯奈(Massenet)的「泰綺斯冥想曲」(Meditation of Thais)嗎?」我委婉地提出了要求。Lynn,這是你最愛的一首曲子。
「很抱歉,我們剛才才演奏過……。若您不介意,可以稍等一會兒嗎?」
在一首輕快的匈牙利舞曲之後,他們便演奏出這一首「泰綺斯冥想曲」。Lynn,無需我再多言形容這首曲子,但你可以想像我是何等陶醉在琴絃樂聲中的嗎?我可以,閉上眼我仍然可以想像你陶醉的神情。
再睜開眼,航空器已經在英吉利海峽上空。
窗外的一片墨黑立刻映照出我的臉。我害怕在這樣的夜裡、從這樣的視窗看見自己蒼老的面容,不,應該說是害怕從窗格所反射的映照中發現自己空洞多年的眼神竟是如此無所遁形。
為了努力和你保持在同一個時區,我向空服員點了一杯紅酒。想起清晨出發前,同行的S 所說的:一定是我在人生最美麗的時刻遇見了你,才會對你如此惦念不忘;我啜飲一口紅酒,抿著嘴細細品嚐南歐陽光蘊育出的葡萄發酵後所散發的香氣,Lynn,我應該告訴他:我是在人生最苦澀的時候遇見了最美麗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