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緊緊擁抱著對方,像久違離散而在異鄉重逢的親人;她一窩雜亂如草的髮藏匿在俄羅斯式毛帽下,我從她的臉上隱約讀出覆蓋北大荒的一場風霜。K 散聊著巴爾幹半島的征戰與興衰,我則兀自玩味她說的「到這裡就好」……。
前些日子,甫從滇緬、泰北一帶結束採訪任務的K寫了封信說將經過附近順道造訪;還不待我回覆,她已經出現在眼前了……。
「還約什麼約啊?你看,大家都住在同一個城市,但是說要見面每個人都搞不定時間;你若在座位上就會碰到、沒碰到也無所謂……。」
Lynn,她就是這樣這樣直來直往的一個人。不甚在乎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子(儘管她自己也很清楚),淨顧著走在自己鋪設的道路上,如果途中有伴就暫且相互照料,若是一個人她就燃燒自己。
K 寫的文章就和她本人一樣不羈而放浪、擲地總有聲,若不鳴則已,一鳴就幾乎要致人於死地了;那些矯情作做的事她是做不來的。
我並非試圖讓你認識她,反而,是想藉由這樣的描述看見自己;在島國,任何一個新聞工作者遇見K 恐怕都要感到汗顏了。
我們緊緊擁抱著對方,像是久違離散而在異鄉重逢的親人。她一窩雜亂如草的髮藏匿在俄羅斯式毛帽下,我從她的臉上隱約讀出當年覆蓋北大荒的一場風霜。
「怎麼啦?走不出來呀?」K劈頭說了這一句話,一時間還讓我摸不著頭緒。回過神後才知覺到她指的是你所設下的「情關」。
「不要再這樣沈迷啦,感情嘛,不就是來來去去、你情我願的;你還這麼年輕有必要這樣等嗎?到這裡就好了……。」
六十好幾的老大姐嗓門兒還是那麼大,全辦公室的人都瞪大雙眼朝我們這邊瞅著。
我玩味著她說的「到這裡就好」……。
K 向來不是一個會自覺滿足的人,她總不斷追求自己設定的目標,達到了便向前再設一個。我很少,不,我幾乎沒有見過她「回頭」的。
Lynn,那年我們為了找一處可以停駐觀海的地方繞了好遠的路,直到驚覺我們所聽到的「潮聲」其實是幽遠山林間因風興起的「松濤」時,你緊緊拉著我半片衣衫提醒我「到這裡就好,不要再走下去了」。
K不會知道:從過去到現在,我的思念如絲縷不絕、如溪水不斷。當然,如果愛與等待都能如此輕易地「到這裡就好」,或許我的生活便不會如此辛苦;如果我們無法知覺到掩映的草木漸漸變成一種疑無路的蕭條,又怎能期待往後的日子會有柳暗花明的驚喜?
「不要再給彼此負擔,就這樣心底藏著一個人就好,到這裡就好。最近有什麼打算哪?」
K補上一句話,把我的思緒拉回到一開始見面的話題-異域。
「一群被遺忘的人,他們戰死,便與草木同朽;他們戰勝,仍是天地不容!」(柏楊,1985)
無須開口問K ,我知道島國的處境比起泰北孤軍要寬裕得太多。六十個年頭過去了,始終不被各國承認的他們還依然滯留在泰北過著「以戰易棧」(替泰國政府固守邊陲以防止泰共侵擾而換取棲身之所)的生活嗎?當第一代孤軍凋零了,第二代、以及往後的下一代呢?他們能夠看見自己的「未來」嗎?
「無關乎挖掘歷史大時代的故事,也絕非為了提早和春天見面;這樣吧,等待島國選罷,我也計畫啟程飛往南方的泰北!」
我默數著K 的不語,自己則在心底這樣信誓著……。
陪K 走一小段路,散聊著巴爾幹半島的征戰與興衰,對於「流浪」
這個名詞她早已習慣,「異域」對她而言也不算陌生;倒是你,Lynn,被你滯留在同一時空的「異域」之中的我似乎也只得靠本能苟活了。
「好啦,不要這樣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留步吧,到這裡就好,等我老死了你再這樣沿路送我……。」
K 頭也不回地兀自往前走,高舉的右手在則且陰且灰的空中揮動了兩下,我則順從地停下步伐聽任她的背影溶入暮色裡。
(後記:Lynn,遠離島國的紛紛擾擾,泰北異域的行程已經在日前確定,03/26搭乘泰航TG--637班機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