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掉嘈雜引擎的剎那山頂立刻湧入一片巨大寧靜。山勢的高度剛好就像從航空器上俯瞰整座城市般。眼下是順著山勢的F大道,右側的河流是一條鑲著星斗的衣帶輕輕繫在T城右襟,左邊是S計畫區,再過去是我看不見的未來。
「葉落一地乾枯
誰 行經於此
聽見心碎般的聲音
秋風如刃
在逶迤的山路間閃著稜稜金光
我依稀望見
遠遠的你低頭側寫一片風景
眼神澄澈一如佈滿倒影的湖面
而 沈默如石
堆疊著
我參不透的心事」
Lynn,每天我總是在同一時間經過這一條蜿蜒成無法言喻的寂寞的公路。
道路中央延伸出寸寸斷斷的標線,讓隱藏其中殘破碎裂的記憶在時而閃熾、時而明滅的暈黃燈光下更顯得寂寥。我將車窗降到夜風放肆嘶吼悲鳴的高度,窗外的T城,一個不為人知的一隅正舉辦著一場哀戚的喪禮。我趕緊收斂起眼角的餘光,刻意凝視著前方道路的空蕩,因為害怕從隱晦墨帙的黑白照片中看見你、也望見自己的影像……。
「當生命接近終點時,你會想起什麼?」A 曾經這麼問我。
「也沒想那麼多,該來的就來吧……。」我是這麼回應他的,但心裡想的是你。如果我還有權利想念你。
「到山上走走吧?」我向自己提了建議,算是填補這個難得抽離出的空檔吧。於是,再一次踏上蜿蜒的公路,將車窗搖降到夜風放肆嘶吼的高度。
A 總說我是不羈的,在他眼裡似乎也沒什麼可以牽綁住我,然而,他不知道多年來我始終被傳統或者僵固的思想所束縛,那形於外的「不羈」難道不是一種反向思維下的產物?Lynn,你呢?在離開島國之後,你可能早就用自己的方式活出自己的風格了吧?
關掉嘈雜引擎的剎那,近郊山頂立刻湧入一片巨大的寧靜,而下過雨後的山頭倒也變得十分涼爽、沒有負擔,這樣的空氣適合想點什麼。走近崖邊,端在眼前的是幾近270度廣角的視野,幾處移動的流光在遠處的山下游走。山勢的高度剛好,就像從航空器上俯瞰這整座城市般的一覽無遺。近一點的是順著山勢拾級而上的 F大道,越過一座山頭的是往另一座小城鎮的窄徑,右邊有貫穿黑夜及 T城的河流-那是一條鑲著點點星斗的墨黑而寬柔的衣帶,輕輕繫在 T城的右襟,沿著路燈向更遠處悠然延伸的便是河的兩岸;左邊是S 計畫區,再過去便是我看不見的未來。
隔離塵囂讓自己「不聽」是一種幸福,這和「聽不見」又不盡相同。然而,像我這樣的人畢竟是不多吧?週遭仍有些情侶在暗夜的角落裡窸窣、吟哦,在他們還沒有發現「靜默」的美之前,我早已迷失在茫茫燈海之中。Lynn,看著情侶們面對著面輕鬆寫意地聊著,我不禁想問:如果是你呢?你又會和我聊些什麼?或者我們什麼也不說,僅僅是背靠著背我都會覺得滿足;但背靠著背、望著不同方向的廣袤燈海的彼此又會想著什麼呢?
回程時,我想起 A 的問題。面對大限之期的到來-即便這一天提早了,我都不會有任何抱怨或者遺憾,只盼望曾經存活著的每一天都是依著自己主觀的意願度過;而如果可以,在下葬時請誰將我曾寫給你的信件埋進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