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洗完澡後，我都會從衣櫃裡拿出這件衣服穿，這會讓我感到安心、舒坦，就像被一雙溫暖的手臂撫摸、擁抱著。即使破綻了還是捨不得丟棄，總覺得，如果將這件衣服丟了，那麼找回過去銘刻於心的感情的憑藉也就消失了

新的一年啟動一個新的開始，上個星期，N決定一個人搬出住所。

「過程是辛苦且孤獨的、內心是堅決且自由的。」N 說。

「一天下午在陽台晾曬著衣服的時候，發現衣服件數少了、顏色也少了……。你知道嗎？看著藍色天空映襯著一竿子灰黑色系的衣服，感覺確實有點怪，但也挺舒暢的呢！」我想像著N 在晾衣服的時候，也隨手將自己隱藏許久的微笑夾了上去。

N喜歡黑色，他說，以後只要洗一個人的衣服，再也看不到萬國旗的繽紛，生活從此真要走入另一種單調、單純。

Lynn，我不會用堅強來形容他，因為他一直是個看似獨立的個體；更何況，這是一種選擇，生活簡單過就是了。N說偶爾還是會想到初識時，和對方訴不盡的心情與道不完的故事，還有年輕時為長長的人生所規畫的願景，如今，這些願景有些實現了、有些卻也變質了。

電話另一頭淺淺竊笑的他和我分享了一個秘密。

「我今天為自己做了一件事，這是近幾年來，認真為自己做的一件事。」

是為自己買了件衣服？還是終於捨得選購一整套鋼琴詩人蕭邦全集？再度安排一趟旅程？半推半就的我瞎猜了半天都沒有言中！

「我將一件近廿年、領袖都破綻了線的T恤，重新剪裁縫紉成一塊有點厚度的布墊，四周和對角線都滾了手工縫的邊。」

我想像那塊布墊大概就和路邊販賣的一般抹布差不了多少。

「衣服破了就扔了嘛，留下來做什麼呢？」我好奇地追問。

「嗯，那是一個紀念，紀念廿年前的那段戀情……。雖然結婚這麼多年，但每次洗完澡後我都會從衣櫃裡拿出這件衣服來穿，這會讓我感到安心、舒坦，就像被一雙溫暖的手臂撫摸、擁抱著，又彷彿是過去那段故事一直延續著。即使破綻了還是捨不得丟棄，總覺得，如果將這件衣服丟了，那麼找回過去銘刻於心的感情的憑藉也就消失了；你知道嗎，每次我搓揉著衣服上的線頭時，都會想著所謂的『線索』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吧。你懂我意思嗎？」

我當下訝異著N為了一生中唯一且絕對的感情所做出的堅持；我固然覺得，這些年來他的枕邊人不曾知道，但知道了又能怎樣？但更令我陷入苦思的是：Lynn，我留有關於你的什麼？誰還可以跟我談起你？我又如何能從生活中找到追尋你的「線索」？

就在幾年前的一次出國行程，我將你留下的一件鵝黃色棉質外套從衣櫃最底層抽出，原本還覺得帶在身邊能夠滿足思念，但最終仍因為它的內裡不足禦寒保暖而被我丟棄。

那是一件任何人看來都嫌淺薄的外套，對我卻有著深厚的意義。

「這塊布墊就暫且就擱放在顯眼的地方吧！能拿來做什麼？我不知道，也不重要，它存在的意義本來就不是為了實用，能夠不必隱藏隨時這樣看著就很滿足了……。」N最後是這麼說的。

咖啡店裡鄰桌的一對中年情侶輕鬆寫意地漫談著，偶爾向對方抱怨不被家中「另一半」了解的悲哀，抱怨無趣平凡與單調貧乏的生活，抱怨著那段心靈和肉體渴望被佔領的日子愈來愈遠。Lynn，這幾天，島國天氣十分凜冽、沒有溫度的陽光卻又出奇的美好；這樣的天氣雖然不能讓我像N一樣因著一塊布墊而感到富有，但它確實適合一段故事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