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撩亂的書叢中附庸風雅地挑選一本《阿波里奈爾詩集》(Apollinaire),這本以英法雙譯的詩集擱放在佈滿塵絮的角落,彷彿歷經文學潮流與時空滄桑洗禮過那樣的蘊藏吸引力。「生命多麼迂迴 / 希望又是多麼雄偉 / 且讓黑夜降臨 / 讓鐘聲吟頌 / 即使時光消逝了 / 我 沒有移動」
Lynn,你前往南法的亞威農(普羅旺斯區其中的一個城市)時,大約是初秋的十月間,恐怕沒趕上今年的薰衣草季了;我試著拼湊你所經過的每一個城鎮,彷彿我們共同經歷這一趟的旅程;哪怕只剩回程前的這一小段。
「如果你夠幸運,在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著你,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海明威
抵達巴黎時天空是陰鬱的鼠灰,凱旋門和與之遙望的巴黎艾菲爾鐵塔剎時變成了一幀巨幅的黑白照。即使智識有限,只要循著如織的人潮走,便能輕易尋到「雙叟」和「花神」咖啡館;這是文人騷客們常常聚會或者獨思的場所,他們說:它不僅僅是咖啡館,而是巴黎文化的縮影。只是,如今被湧入的觀光客佔據的咖啡館是否還能夠吸引文人駐留?是否還有能力蘊育下一波的思潮?
悠閒地坐在咖啡館聊著天地是非、啜飲酸苦咖啡,是閒逸、是享受,Lynn,你知道的:我卻鍾情於塞納河畔踽踽獨行;在巴黎這種特立的行為一點也不會令人覺得奇異,因為,除去觀光客、各色人種或各種語言雜匯的花都,便少了那份丰采、雅豔,便不是花都。
於是,在不同的時空下,我們都走進奧塞美術館的餐廳。
餐廳內懸吊著琉璃般閃著鎏金的燈飾,幾乎要震懾住每一雙眼;仔細一看,我才知道並不是因為裝潢如何高貴、燦麗,而是因為她壓著花邊的邊條上還鑲貼著十九世紀初般,成熟又不失光澤、沈穩卻十分亮眼的金箔。嵌在走廊盡頭的一面落地鏡也同樣是一副宮廷式豪華、精緻的雕花模樣,與餐廳內裝十分對味,一點都不令人覺得唐突或奢華。Lynn ,坐在裡面沒有、也不會有人打擾你,這就像是當你遇見尚未成名、依舊沒沒無聞時的「海明威」,沒有人會願意浪費一絲同情或精力與之交談。
S和我走進了「莎士比亞和他的同伴」-Shakespeare and Company這間書店。
這間號稱最古老書店的歷史要追溯自一九二0年代初期,不過,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一九四一年)因為牽扯進德軍與猶太人之間的政治因素,書店女主人希薇雅連夜撤離也不讓德軍肆意破壞,悠遊在巴黎文壇廿年的歲月嘎然而止。又隔了廿年,大約在一九六四年時,美國人喬治惠特曼才又以嶄新的面貌讓莎士比亞書屋重生;如果撇開希薇雅的時代不提,光是喬治惠特曼入主書屋就已過四十年。
雖然,創始書屋的陳設與擺飾究竟是什麼模樣,已經沒有人記得,不過,所有外地來到巴黎的旅人仍會以今天的「莎士比亞和他的同伴」作為造訪景點;Lynn,我想當年的海明威也不例外。
我所感受到的莎士比亞書屋是否也與你的經驗相似?
Lynn,那是一間很不起眼的書屋,鮮黃的底色映襯出『SHAKESPEARE AND COMPANY』幾個黑體字。隔個幾年,他們便會重新為招牌上漆,順便將莎士比亞的肖像拆來撣撣輕塵;但是仔細看,你仍看得出歲月的痕跡深深刻印在呈現老態、且已然斑駁的深綠窗櫺框架上。
書屋的外頭擺放了幾個不起眼的書架,店員忙進忙出將陳舊的知識移到街上讓陽光曝曬,也供觀光客駐足翻覽。聽說,近年來書屋的名氣與日俱增,但是,觀光客多半是在外頭照相取景,真正踏進書店裡的人反而不那麼多。Lynn,是這樣嗎?
屋裡與屋外明顯的光差,讓書屋愈形黯淡、陳舊;新舊書籍瀟灑地攤放在低矮書櫃上,連椽簷間狹窄的空隙也被攻掠,那種披散方式似乎讓人看出了主人的率性!或厚薄高矮、或長寬紛彩的書背相互穿插如堆疊的骨牌,一時之間誰都歸納不出書冊的分類方式,我想,就連建構「十進分類法」的杜威也要搖頭吧;然而這一小方的天地之間,書店店員卻清楚知道你要的書在哪裡?甚至知道什麼才是適合你的。Lynn,這讓我聯想到印度藥局,同樣也是無章似的撩亂,委縮在一隅的老闆總能在不起眼的死角、搆不著的高度精確無誤地找到處方用藥。
一般而言,新書總能佔據最靠近門口與走道旁的有利地位,而較為冷僻的書冊則依隨著時間與被翻閱程度的不同有了各自的位置。氛圍中除了瀰漫著印刷油墨、銅版紙發黃的特有香氣外,書屋裡許多木製書架,因為承受不住太豐厚的知識日漸欹斜、彎陷;我低迴獨思,這不正猶如我對你日增不減的思念,將我推向佝僂以終的風燭之年?
我從撩亂的書叢中附庸風雅地挑選一本《阿波里奈爾詩集》(Apollinaire),這本以英法雙譯的詩集擱放在佈滿塵絮的角落,彷彿歷經文學潮流與時空滄桑洗禮過那樣的蘊藏吸引力。
「生命多麼迂迴
希望又是多麼雄偉
且讓黑夜降臨、讓鐘聲吟頌
即使時光消逝了
我 並沒有移動」
在往盧森堡公園的途中,S 和我都明顯感受到九月早秋的微涼,公園裡幾張躺椅陪著觀光客閒散而又貪婪地曬著向南迴歸的秋陽。S 坐在如茵如絨的綠草地上,一幕幕充滿影像、畫面的場景遂不斷於心底湧出;那是一席光的饗宴在眼前流動、閃熾,稍稍微晃著念頭似乎就能拖曳出鬼魅般層層疊影,那亙古以至枯索的依戀彷彿也在一念之間興衰、明滅。
「所謂藝術並非單純反射自然、或呈現感官知覺的一種鏡像,而是根基於一種概念性的自由想像,如斯方能達到超越現實的境界。」這是阿波里奈爾為「立體學派」所下的註解。然而,Lynn,我對你的思念又何嘗不是如此?無論你在哪個遙遠的蒼穹、或者另一個未命名的國度,隨著意念的翻飛我便能飛越千山萬水、超越現實重重的限制;時光消逝了,我無須移動也能尋覓到你流浪足跡,並在任何一個你曾經落腳的地方與你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