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有時、心境無時」,唯有「變」才能感受到「不變」的可貴,也唯有「不變」才不致受外物「幻變」的薰誘。但是怎麼說『枯山水』仍是有限的囿圍,如果能夠受納牆外的自然景象一併觀之,那麼變與不變的道理似乎就沒有那麼難領會
Lynn,在很偶然的情況下連絡上長住京都的木原朋子。陽光下,她顯得細柔又精神許多。
「日安」我說。
「早,好久不見。」
很訝異木原朋子竟然用我所熟悉的語言回應並且與我交談了起來。只是Lynn,你可能不會相信,木原朋子說起話來的腔調有些說不上來的詰聱。她也不喜歡自己說話的口音,但一時之間也改不了。兩個人索性用各自熟悉的語言交談,溝通倒也無礙。
那天朋子正坐在南禪寺「三門」門檻下作畫。我從左後方端詳了一會兒,只發現他右手輕操鉛筆、左手則扶握橡皮擦認真勾勒南禪寺三門的明暗光影。由原木搭建而成的「三門」是進入南禪寺時必經的通道,由於其下規劃三個出入口,因此稱做「三門」。三門外七、八根如椽的柱頭長年以來被絡繹不絕的參拜信眾撫摸,使得每一根歷經百年風霜的柱頭中段如刨光打磨般的散發出原木的亮澤;僅僅是這一部分朋子就描繪得鮮活,就像是剪下幾縷陽光貼在畫紙的左端一樣,讓它自然地在右側投下深邃的陰影。我試著向他索取一張素描留做紀念,但是朋子總覺得自己畫得不夠好而不願「獻醜」。他確實用了「獻醜」這兩個字。
在方丈室前的「枯山水」靜靜坐了一個小時,除了感受到輕風不時從四方角落吹拂而來、注意到光影由左而右慢慢推移外,我始終沒能參透、領悟到什麼。
朋子則在沈默了好久之後緩緩地訴說著自己的感受。
「在『枯山水』造景中,彷彿仍聽得見池泉式庭園洗滌人心的水流聲,然而潺潺、清澈的活水在每一顆石塊附近又產生著暗暗的漩渦。若作如是觀,人在順境時就應該時時想著逆境,在愉悅時就該時時想著挑戰就藏在它背後。『四季有時、心境無時』,唯有『變』才能感受到『不變』的可貴,也唯有『不變』才不致受外物『幻變』的薰誘。但是怎麼說『枯山水』仍是有限的囿圍,如果能夠受納牆外的自然景象一併觀之,那麼變與不變的道理似乎就沒有那麼難領會。」
「唉!過去十多年都這樣過去了……。」朋子最後長長地喟嘆了一聲。
然後笑自己的道行還是太淺才會被聲色五官牽引,只注意到膚淺的表象。
伴隨著長廊闃靜的是我行走於地板上所發出的吱軋聲響,我不覺想欠身俯首聊表內心的羞愧。
朋子淡淡地說,多少日子他都是這樣過的:看著同樣的景緻、畫著同樣的手稿,時時壓著鉛畫的掌腹都不覺黑亮了起來。
「但就算是同樣的景色,光線射入的角度若不同應該都會有深淺不同的感觸吧。」我這麼回應著。
楓樹的軟枝垂條成一幕幕的瀑布。百葉間的罅隙將午后的陽光篩成豹斑的碎片,灑落在哲學之道,也灑落在朋子身上;走在狹窄的步道偶爾得低著頭才能前進,但無損這一路朦朧的美、朋子的美。
Lynn,我知道你不會反對,但原諒我這麼說。
從南禪寺沿著「哲學之道」走到銀閣寺,原本僅需卅分鐘左右的路程,我們竟花了一個多小時;好幾次我仍不敢確定走在前方的就是朋子。
「對了,你還寫文章嗎?」
我點點頭但沒搭腔。飄忽的眼神望向天空。Lynn,我想如果她繼續追問,我會明白地說現在只是藉著寫信給你來磨磨筆尖。我相信她還記得你,我也很想跟她談談我們共同認識的你。她終究沒問我也就閉口了。
Lynn,不管你信不信,一路上我們只是一前一後靜靜地走著再沒有多說什麼。即使走到銀閣寺前也是如此。
夾道的蟬聲喧囂此起彼落,趕赴一生一次的求偶盛會。游魚向著南禪寺逆勢而上,隔著桂溪參讀千年前鑴刻在河岸邊的偈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