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湯姆士.富利曼今年出的《世界是平的》這本書,好評如潮,銷量也很好,最近還得到〈金融時報〉的一項大獎,而參與評選的一名高盛証券董事,甚至以「看了這本書之後,想儘快幫兒子辦轉學,從美國遷到中國或印度去唸書」,來表達對富利曼的敬意。
我沒有看過這本書,因為它的中國版還沒出來,但是我在〈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經濟學人)等上頭已看過很多篇介紹和書評,包含郵箱裡也收到多封朋友轉寄來的關於這本書的重點摘要。總而言之,這是一本你不想注意也不行的書。
富利曼提出一個觀點,我們正進入全球化3.0的時代,是由1994年網景這家公司成立後,由互聯網帶動的全球訊息串聯所肇始。之前的1.0是從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到工業革命,2.0是從工業革命到網景成立之前。這個議題之所以這麼熱,是因為不管喜不喜歡,受益或受害,全球化都是我們這一代人、甚至下一代人一生中所見証的最大變化,倒不是富利曼的文采或觀點有多深刻。事實上,在他的書剛出來之時,〈金融時報〉就做了一次介紹,當時評價不是太高。
富利曼的書,完全是從西方的角度來看全球化,甚至可說帶有非常強烈的美國價值觀。當然,推動全球化的動力之一,來自十六世紀開始的那些航海家,而得到最多好處的,則是其後大行殖民主義掠奪資源的那些歐洲列強。到二戰結束後,主導全球化的發言權交到美國手上。
從一個世紀前的英國和目前的美國來說,都從全球化受益,無怪乎英國的〈金融時報〉和美國的〈紐約時報〉都大加鼓吹這種價值,富利曼和馬丁.伍夫(金融時報專欄作家,議題以全球化為主)就是這兩大報的代言人,這是我們在看他們文章和觀點前必須先弄清楚的。
做為一個長期報導科技產業的新聞工作者,我認為富利曼的觀點出奇而不深刻,最多是把這幾年已發生的事情,如網路、工作外包、跨國企業和協同運作這些東西整理起來,再冠以一些名詞特殊的理論包裝,推到市面上。這本書的影響和啟發,我覺得遠不如同樣來自美國、在二十多年前寫成的〈第三波〉和〈未來的衝擊〉等書,富利曼的視野和深度也遠不及艾文.托弗勒。但拜全球化之賜,現在要炒作一個作家和書都容易許多,而富利曼正是受益者。
全球化好像愈來愈成為一種價值,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但真地是這樣嗎?最近,韓國總統盧武炫在APEC會議期間發表的看法,讓我印象深刻。他的意思大概是,韓國不會全盤無條件接受全球化,因為這會讓韓國貧富差距拉大,社會愈來愈不公平。這是一位懂經濟而且有擔當的領導者所說的話。
全球化讓資訊、資源和資本能跨越單一國家和地區,進而在大範圍流動,因此產生商機,也創造就業機會並提升生產力;同時,藉由個別國家串聯成一個大經濟體,在比較優勢的基礎下,資源會往最有效率的地點移動,最終促成進一步的專業分工及產業聚落,生產力將進一步提高。
但是,有關這些成果的分配,是在公平的基礎上進行的嗎?目前看來顯然不是,贏家拿走愈來愈多,愈靠後的分的愈來愈少。另外,對於在這個過程中被淘汰的人,是否有一個機制來補償或救濟他們,目前看來也是付之闕如。
舉個簡單的例子。在同一個小學的班上,有二位同學,一位智商一六0,成績第一名,另一位智商一一○,成績第十名。如果把成績比較擴大到全年級,這位第一名的還是第一名,原來第十名的可能掉到第八十名。如果比較基礎擴大到整個縣城,這個第一名的可能還是第一名,第八十名的這位掉到二百八十名。如果再擴大到省裡比,差距就更大,如果擴大到全國,差距再拉大,如果來一次亞洲大會考,差距會再拉大。對成績好的那一位,他的舞台愈來愈大,對成績一般的人來說,可能根本就不想再唸書。
舉一個例子,現在全世界都在看美國NBA職業籃球賽和好來坞電影。在NBA裡的頂尖球員,像俠克.奧尼爾和卡文.加內爾這些,年薪都將近三千萬美金。我到洛杉磯Staples去看過球,那裡最多能坐一萬四千人,一張票從三十美金到二百美金都有,平均算一百好了,一場坐滿也就賣140萬美金,而且算主客兩隊五五對分好了。每隊不算季後賽,例行賽大概打八十二場,場場都爆滿,一季下來也就收入5740萬美金,光一個奧尼爾就分掉一半,那其他隊員不用賺嗎,球隊老闆又賺什麼?說白了,球票收入只是小意思,電視轉播權才是重點,特別是海外轉播的收入已超過美國本土,這是現任NBA主席大衛.史騰的功勞,把這項運動變成全球收視,頂尖運動員才能領那麼高的薪水。
但是,回過頭來,世界各國的好手都想去打NBA,這使得世界各國國家籃球隊,都像在為NBA育才,自己國家的職業籃球反而發展不起來,因為有了NBA這樣的水準,誰還會想看自己的籃球賽。
好來塢也一樣,當美國電影藉著強大的美國影響力而行銷世界,各國的電影工業就算不被判死刑也是無期徒刑,只能有零星佳作出現。這絕對不是喜歡電影的觀眾之福,但是世界各地有許多好的導演和演員,但是進不到好來坞,也就沒有機會進軍全球,好來坞幾乎攏斷電影工業的全球化話語權。我在台灣認識幾位對影像工作極有理想的朋友,但在台灣電影工業已被徹底摧毀之下,只能另尋理想。
全球化和地方化,應該是並行的兩條線,有夠殷實的地方特色,並發展成地方文化,在接受全球化時,才能有所交流,而不是被吞噬,甚至這些地方特色還能搭上全球化平台,擴散到其他地方。但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只有全球化,少有地方化的聲音。當我們所在的環境,因全球化而消除藩籬並不斷擴大時,那些跟不上腳步的人,該怎麼辦?喜歡打籃球,卻進不了NBA,是不是就不要打球?想拍電影,進不了好來坞,是不是就該放棄這條路?同樣的問題,對那些因其他地區提供更便宜糧食和勞動力、因而失業的農民和工人來說,下一步又該做什麼?富利曼的書沒有回答這些問題,他的內容更像是為前面提到的那位智商一六○的學生做準備,馬丁.伍夫的書也是。西方國家是過去五百年來全球化的主導者,也是最大受益者。對亞洲國家而言,去對抗或阻擋這股潮流意義不大,但必須更深刻思考為何及如何融入,以及過程中如何解決貧富差距和社會不公的問題。
所謂的全球化3.0版,除了富利曼提到那些,更應該強調促成一個平等對話的機制,而不是主導者和被主導者的關係,以免衝突持續擴大。在APEC會議前,香港的利豐集團老闆馮國經就發表一篇文章,呼籲與會國重視多邊主義,而非雙邊主義。這其實就是在指今年的中美紡織品貿易大戰。美國覺得中國對美國的貿易逆差太大,今年中美逆差可能達二千億美金,所以美國就拿紡織品開刀要對中國設限,這是明顯的雙邊主義,以你和我作多少生意、賺賠多少來算。從多邊主義來看,中國出口到美國的紡織品中,可能有日韓或英國的成衣公司來設廠,向巴基斯坦買羊毛、向德國買染料、最後在中國生產,再出口到美國,表面看似是中美二國之間的事,其實卻牽涉到多國業者的參與,這也是全球化的結果,美國不能只採對它有利的說,把不利之處就用簡單的貿易逆差的雙邊主義邏輯來處理。
全球化是很有趣而複雜的議題,但期待能有一本更深刻而客觀的書出現。目前看來,如果真有這樣的書出來,應該是來自東方世界,特別是亞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