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大金融危機」
醒目的標題,最近頻頻出現在國內外各大媒體上,用來說明這一波華爾街投資銀行問題有多嚴重。我看到最誇大的說法,是認為超過一九二九年的美國股市崩盤和後續的經濟蕭條。但是以目前美國職業棒球打入季後賽,買票進場的球迷不斷增加,在餐廳和賣場消費的人群也未見減少,和一九二九年那種市場流通性完全消失,一堆人被迫跳樓的慘狀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華爾街只是紐約下城區的一條街,這裏發生的問題,卻會影響全美國,甚至全世界。這是因為位於其中的投資銀行們,總是不斷開發出各種新的金融商品,尤其是衍生性金融商品。在景氣好時,這類商品有推升景氣的加分效果,總是被表揚;等到景氣下滑,這類商品反過來形成助跌效果,又被指責為拖累經濟的元兇,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成也蕭何敗也蕭何。這回次級房貸的前因後果,和二000年爆發的安隆(Enron)案如出一轍。安隆在出事之前,也被稱為是創新的典範。
投資銀行將次級房貸販賣給美國各地的客戶,以及世界各地的客戶,當他們一出事,這些客戶手上握有的資產馬上縮水,甚至歸零。在景氣好時,美國向全世界出口「繁榮」和「創新商品」,當景氣反轉向下,美國變成向全世界出口「呆帳」和「經濟衰退」。如果美國政府撒手不管,這些投資人就求助無門,華爾街面臨的就不僅是資本破產,而是信用破產,後者是遠比前者嚴重的問題。即便美國國庫早已負債累累,仍舊得準備八千五百億美元來幫忙善後,這一筆錢估計也得靠發債來籌,但好歹美國政府不會破產。
這一次風暴終究會過去,所謂「史上最大」只是吸引眼球的說法,沒有實質意義。過一段時間華爾街這些投行還是會再想出新的衍生性金融商品,等到景氣回升後拿出來賣,屆時一樣會有各地的投資人買單,等到最不該買的人也滿手都是之後,又是一次崩盤的開始,然後又有幾家投行撐不下去破產,然後政府再出來救。
對創業家來說,目前真正該注意的,則是市場上的流通性減退(也就是要把產品,庫存和應收帳款轉成現金的時間會拉長),要取得資本也會越來越困難。關鍵不在於市場流通資本的減少,而在於信心的減少。用白話來說,自二00四年開始的這一波景氣,已畫上句點,接下來是清理泡沫的時候,資金會處於觀望,等到確立景氣回升後才會重新投入市場。
這件事的衝擊,在於股票上市的大門關上,新創公司有再好的故事題材,有再好的業績支撐,承銷商都很難包裝美化,拿到市場上販賣給投資人。對投資人而言,現在股票市場跌這麼慘,許多個股本益比都很低,要買股為什麼不在市場買舊股,卻要冒風險買新股?
當股票上市的大門關上,新創公司的重要退出機制也跟著關上,沒有退出機制,投資人投錢在新創公司的誘因也跟著降低,因為面對的是一個更加不可測的未來,那還不如選擇保留現金在手上,是最穩妥的作法。
一旦現金不再投入新創公司,代表創業家要得到支持也越來越困難,各種好的想法要得到嘗試的機會也越來越少,整個社會將趨於保守。美國《商業週刊》經濟學家邁克.孟岱爾稱此為「創新的枯竭」,是對整個社會進步最大的反制力量。
誰能想到,華爾街那些最好的頭腦們所想出來的創新商品,最終竟會扼殺了社會的創新力量。創業家們很少是經濟學者,對景氣迴圈也未必敏感,如今卻得有過冬天的準備。
好消息是,每一波景氣的發生,都對應著不同產業和不同原因,很難預測,但是每一波景氣的結束,都在金融和資本市場的危機中開始,極易觀察。這意味著等這一波次貸和投行的問題處理過後,新的景氣也在蘊釀中。但關鍵是,如果過不了這個冬天,春天來時也和你無關。
多賣一塊未必多賺一塊,多省一塊卻是多賺一塊。在景氣好時,新創公司比的是營收成長率,甚至花大錢砸出業績,因為此時市場的流動性大,取得資金相對也容易,不宜保守;景氣差時,則要調整戰略,比的是費用率誰降的更低,節省支出。
另一個好消息是,寒冬將同樣重擊你的競爭對手,以及隔絕新對手的加入,這使得生存下來本身,就意味著勝利。尤其是你經歷的是「史上最大金融危機」,這可不是天天能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