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前,一位來自以色列的企業老闆,經由另一位朋友介紹,和我在上海徐家匯公園旁喝起喝啡。這位有著義大利足球左後衛長相的老兄,專門銷售產業研究報告給各國客戶,很想了解我對大陸電子業的觀察。
我提醒他,目前中國互聯網業的發展,具有世界影響力,是更值得注意的標的。他聽完極有興趣,當場邀我幫他組織研究團隊,編寫這方面的報告,他來負責找市場。這位老兄回國後,不斷發郵件給我,詳述他對這個計畫的很多想法,非常用心。前幾天,我們在線上聊起來,他已規畫成立一個新公司來做這件事,連商業模式和收入來源都很清楚,我不得不佩服猶太人天生的創業基因。
「這個公司如果能做起來,再下一步呢,你希望它往那裡走?」我問他。
「賣掉,」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很多外國大傳媒集團會有興趣。」
我突然覺得很沒勁,對話框裡仍不停出現文字,但完全不想看,乾脆下線出去散步。這讓我想起一位大陸朋友最近的遭遇。他在去年底得到創投資金挹注,成立一家做多媒體的網絡公司。他的投資人對這塊業務並沒有興趣,唯一興趣是股票上市,並以此為目標要求這家公司控制成本,儘早達到損益兩平,一發現偏離目標就要他馬上裁人。
看得出他很疲憊而無力,完全沒有創業的興奮,只有賺錢的壓力。沒想到兩周後再碰面,聽他說公司已經上市了。我非常驚訝,因為股票上市前要做很多工作,包含挑選承銷商和上市地點、準備厚厚的公司營運和財務報告、提出申請、通過後巡迴各地路演(road show)對潛在投資人簡報,這些工作不可能在兩週內完成。如果他之前已開始進行這些事,也不會瞞著我。
這位朋友無奈地告訴他,投資他的創投,把旗下的三家公司(包含我朋友這一家)打包在一塊,然後到倫敦証交所買了一家沒有名氣的上市公司,再把這三家的資產灌進去,就等於完成了上市動作,不需經過前面提到的那些過程,也省掉路演和上市當天敲鐘的畫面,這種方法叫”借殼上市”。
「太粗魯了吧?」我忍不住問他。其實我心裡想的字眼是”粗暴”。
「沒錯,非常粗魯,」他苦笑著說,臉上一點看不出剛晉身為海外上市公司高管的神采。
思考退出機制(上市或被收購),是創業家在創業初期就要做的功課,對自己和投資人是負責的行為,讓原始股東的投資有兌現的可能,也讓公司經由上市而接觸資本市場,後續藉由增資或發公司債,為公司取得繼續發展所需的資本。
但是,如果把手段變成目的,因為有了退出機制,所以創業,把創業當成財務遊戲,是一場買賣,那事業大多無法做大,甚至無法做成。
我問過許多成功的創業家,他們給後生晚輩的忠告是什麼,答案最常見的是”別輕易創業”,因為這條路太苦太孤獨。楊致遠的回答是:”除非你不去做會非常難過,早上一醒來就想起它,晚上睡不著也是因為它,整個人不對勁。”在這背後驅動的,是熱情,而不是熱錢。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創業熱情故事,是在洛杉磯創辦金士頓賣記憶體模組的孫大衛和杜紀川。兩位華人很年輕就創業,進入中年前把公司賣了,各自成為百萬美元富豪,過退休生活去了。直到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七日美國股市崩盤,他們的財富在一天內全沒了,打回原形。
在消沈焦慮一段時間後,他們沒有被失敗情緒接管,而是捲起袖子東山再起。這一回,他們不再為錢做事,因為錢來得快也可以去得快,他們決心為自己創業。我第一次聽到這家公司,是在一九九六年,金士頓發了一億美元給員工當年終獎,震驚全球,那時它還是個小公司。
去年,我到金士頓待了三天,採訪了杜紀川、孫大衛和多員工,並參加了他們內部自組的樂團練習,整個公司氣氛非常活潑。
金士頓從成立第一年就賺錢,而且連續十九年賺錢,但是堅持不上市,因為一上市就必須以賺錢為目的,每一月每一季接受市場檢驗,不可能兼顧自己的理念。公司幫生產線的高中學歷員工付學費,讓他們去上大學夜間部;每位員工的家人也享有保險,費用由公司支付,這些華爾街投資人無法認同的事,卻是杜紀川和孫大衛的核心價值:照顧員工如同家人,他們也會為你像家人般付出。在金士頓,每人平均年產值達一百萬美金,遠高於同業,一直是最賺錢的記憶體公司。
杜紀川今年六十六歲,孫大衛五十六歲,每天還是高高興興進公司。創業應該奠基在熱情之上,而非熱錢,否則是事業在掌握創業家,而非創業家掌握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