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青少女時期，我媽常常在我跟我妹面前說「熱褲的故事」，甚至到我開始工作了，我媽偶爾還會繪聲繪影的複述一次，並附上劇中人物現況。每次故事的開頭都是從她命苦的朋友郭媽媽開始說起。郭媽媽的丈夫早死，含辛茹苦養大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年輕寡婦的個性很強，在工作單位表現良好，人際關係也好，兩個兒子也教養得頗有出息。兒子們從小就是拿獎學金的資優生，上大學後就沒拿過母親一分錢，靠半工半讀完成大學學業，之後又拿了獎學金出國留學，衣錦返鄉，娶企業家千金附贈房產嫁妝。郭媽媽說兒子們說過最貼心的話是：「媽，你不要再工作了，我們養你。」

        然而郭媽媽有一個令她覺得不甚光彩的女兒。其實也不是壞女兒，功課不錯的，只是在天縱英才的哥哥們面前，她顯得過於普通。後來郭媽媽在女兒大學畢業後，把她送去某單位舉辦的類似「菁英培訓」的班，從儀表、外語、游泳、馬術等進行嚴格教育。我還記得我媽一直強調，這個班是「保證外商公司就業」的。現在這個女兒是外商公司的高級主管，年薪應該不輸給哥哥們。

        那麼，到底「熱褲」在哪裡呢？重點來了，熱褲在這個女兒仍然是一個「普通」女兒的時候，佔了成長過程中關鍵的位置。有一天，郭媽媽從菜市場買了一條漂亮的超短熱褲，興沖沖的拿回家，叫女兒馬上試穿。這個在家中總是顯得光芒比較黯淡的女兒，受寵若驚，很開心的進房間試穿，很合身，雖然成長中的身體肉呼呼的，但是有一種青春氣息的美感。她走出房間想讓媽媽看看她漂亮的樣子。郭媽媽說：「很漂亮，是不是？」忽然郭媽媽抽出藏在身後的水管，一下一下的抽打在女兒的大腿上。「很漂亮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一道一道火辣辣的紅印子落在女兒白皙的皮膚上。

        讓我驚呆的是，我媽在描述這段過程的時候，宛如說書人兼演員，連說帶演。彷彿她就是郭媽媽，她抽的就是自己女兒。至於小姊姊到底犯了什麼錯誤，被郭媽媽這樣連大腿跟自尊一起徹底的凌遲羞辱。我媽說：「搞不清楚是為了什麼。」我想，小姊姊也搞不清楚吧。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那種在描述體罰過程時，毫無憐憫，甚至帶著痛快的表情。那意思好像是說：「你看別人的媽夠狠吧！我沒有這樣對妳們算不錯了！」

         每當我媽說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總覺得是一種精神的折磨，我彷彿感覺到小姊姊的尖叫聲與恐懼。真不敢相信，我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眼淚竟然撲簌簌掉下來。我猜想著，郭媽媽是在什麼情況，什麼心態下，跟她的朋友們「交流」，說她怎麼教訓女兒的呢？

          回想起來，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穿熱褲了。只要看到熱褲，我就感覺到大腿在一種無防備的狀態，彷彿水管隨時要抽過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