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有一個爸爸。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是他把我當閨女兒看待。我記得在我的博士論文答辯通過之後,黨委書記要我發表一下感言,我忽然感覺眼眶溼溼的,我說:「我要感謝我在北京的爸爸。」這個爸爸,就是我的博士導師張仁里教授。
我第一次見到張老師,是在○一年的聖誕節。那一年我從北藝大戲劇碩士班剛拿到學位,跟很多從這個科系畢業的學生一樣,不知道靠這個專業,在這個社會上能否有養活自己的能力?當時正是台灣人忽然察覺這個島嶼竟然能有如此不景氣的時刻,我投了幾份履歷,在一個月內找到出版行業的工作,便很感恩戴德的去上班。去上班,然後月底可以用金融卡在ATM取到薪水,好像我的人生就此與戲劇再無瓜葛。上了一陣子班,我的研究所同學楊小姐有天請我去後台幫她的龍套們化妝。畫好了妝,我走到觀眾席看戲,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怎麼?今天是我同學在台上嗎?不是我在台上嗎?」所謂呼召這種東西,是追著人跑的,我在觀眾席坐定後,才發現坐在我旁邊的是我大學時期的恩師蔡欣欣老師。她很關心我未來的求學問題,但是我嘻嘻哈哈含糊帶過。我知道我的家庭環境不可能供我在國外昂貴的學費,更何況出國蹉跎個八年十年的青春為拿Ph. D.學位,回來也不一定有工作,這也不像是我的風格。蔡老師對我說:「為什麼不試試中戲?」
我想當他的學生
要不是那天我進劇場幫人化妝,我也碰不到蔡老師,若碰不到蔡老師,我大概也沒有那個靈感到北京。劇場真是個奇妙的地方,人們來來去去總會轉回原地。我想我應該先去看看北京合不合適,很多人告訴我那裡壞人很多(現在回想起來我很想狂笑)。我知道中戲表演系曾有一位厲害的老師在北藝大客座,但我那時候年齡很小沒上到他的課。我想他對台灣學生比較理解,應該可以給我一些建議吧。聯繫好了,我就飛到北京。
倘若我當時在北京遇見的不是張老師,我大概也不會下定決心繼續求學吧。○一年的北京正是有點破,但一切的工地正在進行中的時候。胡同裡有灰顏色牆壁、只掛著一個昏黃燈泡,像是鬧鬼的廁所(直到○三年SARS風波之後,北京公廁的環境才有大幅度改善,有紅外線感應沖水,並供應皂液)。當時我對北京的印象,最早來自貝托魯奇的《末代皇帝》、王朔的小說改編成的姜文的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還有王小波的劇本張元導演的《東宮西宮》(又是公廁,公廁真是北京揮之不去的陰影呀),齊備了一切第三世界國家的元素。然而我一見到那位老先生,我就知道,那些都不構成問題了。對啦,就是他了,我想當他的學生。
差點被當成「一夥的」
老先生有一頭銀白色的頭髮,皮膚白而泛紅。跟我握手的時候,我感覺他的手掌厚實而溫暖。眼睛大而感覺溫和,卻又透著藏不住的犀利。他穿著褐色大胖棉衣,頭戴著帶鴨舌帽沿的氈帽(後來我發現他很愛這頂帽子)。腳步穩健,但帶著一種心比腿還急的感覺。我誠惶誠恐,拿出寫好的博士論文提案,請他過目。他說:「很好,沒問題,你來考吧。」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是,論文題目沒問題,還是我的程度來考試沒問題。「外語怎麼樣?」他又問。我點點頭說:「英語沒問題。」之後他就再不提考試的事情,接著就是請我吃飯。只見了這麼一面,我們就決定互相是老師與學生了,不囉唆。
第二年五月,我與二十幾名本地考生一起考試(藝術院校一般都是單獨招生、自定試題,對港澳台學生不另開考場),筆試連口試考了三天。為了避嫌,我到北京老師沒有跟我見面。我在考場感覺寫得挺順利,卻在考場外碰上了麻煩。晚上我回旅館晚了,竟然被公安連同一夥不知道哪兒來的人抓了。簡直像連續劇一樣,我走在胡同裡,忽然被前後各兩盞車燈夾擊,在我兩米外有三四個男人被打趴在地上。一個穿皮衣看起來像是頭兒的公安同志,輕輕的扶著我的手肘,有禮貌但是不容拒絕的說:「小姐,請您跟我們走一趟。」
國家話劇院的招牌就在附近,我想:「你們是不是在演戲呀?」此時被抓的男人們再度被打趴在地上。我聽到某位公安厲聲問他們:「認識嗎?是不是一夥的?」天呀,他說的「一夥的」是包括我嗎?我只是一個無害的小女孩呀。我有點害怕了,我說:「我可以打電話給我老師嗎?」皮衣同志忽然態度轉變,問:「哪位老師?」我怯生生的說:「中戲的張仁里老師。」結果,皮衣同志連我的證件都沒看,就放我走了。
原汁原味的蘇聯表演教學體系
原來我的老師這麼厲害嗎?第二天我把這驚魂事件告訴老師。老師忽然神色變得很調皮,他說:「公安同志認不認識我,我不知道。但是你去國話、人藝問,他們都知道我的。」好吧,也許在國話附近的公安同志一直對我老師懷有仰慕之情。同時,我開始覺得像中戲這樣,既是學校,又是整個中國戲劇影視產業流水線的重要環扣,很有趣,也放棄了到綜合大學看看的想法,直接離開北京到四川玩了一趟。那時候長江大壩正要興建,在四川各地可以看到整片聚落的人民遷出,僅留下空城,城壁上怵目驚心的畫了紅顏色的溢水線。這個天府之國要徹頭徹尾的改變了,我感覺到我的人生也要開始有所變化。
像夢一樣,我真的考上了。○二年九月我到北京開始了我的博士修業。中戲的表演教育很特殊,她幾乎在建國的同時創校,一群「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的「蘇聯專家」空降到北京,複製了一個與蘇聯一模一樣的戲劇學校,包含硬體、教材、教學法都被完整保留至今。我的導師張仁里教授,就是第一批受惠於這些蘇聯專家的大學生。而這些「原汁原味」的教學方式,在文革後的八○年代面臨了挑戰,張老師當時在教學上的探索與改革,被沿用至今,則是戲劇學院內最常被拿來作為教學法的「人物練習」,以及學院外最為人所知的「小品」。這些小巧、精緻、機趣的作品,原本是為了滿足大型劇目排演,或演員創造角色時做的練習,卻因為它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特性,戲劇衝突與人物形象明確,而廣受學院外的觀眾喜愛。每年中央台的「春晚」,最受歡迎的節目就是「小品」,並有一票演「小品」演出名的演員(比如宋丹丹、趙本山)。人們總是「小品」、「小品」的叫得很習慣,卻不知道「小品」這個詞就是出自戲劇學院。第一次面對社會大眾演出的「小品」,就是1984年的「春晚」,由當時還是戲劇學院表演系八○班學生的演出的《賣花生仁的小姑娘》。
姜文、呂麗萍、叢珊這些文革後崛起的重要演員,正是我導師在八○班培養出來的學生。這位老人家,從事表演教學到今天已經五十年,現在依然在教,我想到就覺得太偉大也太難以想像。我能夠只做一件事情堅持五十年嗎?
成了支薪的表演教師
有經驗的老教師,六七十歲教十七八歲的學生,在中戲是很常見的事情。越是無經驗的學生,越是需要資格老經驗豐富的教師。張老師一進教室,再吵鬧的孩子也會安靜坐好,點評的時候也很專心的聽,估計是他們都知道,這位老師德高望重,能來班上不容易。若有某個班的學生,特別難帶,系主任或院長就會把已經退休的張老師找來,一學期內就能見成效。我第一年跟著我導師的每一堂課,一年內學到的東西比我過去十年都多,中戲的表演課密度太高了,低年級每週12個課時,大三16個,大四20個,與台灣相關院系中表演課程安排的情況不同,是完全職業導向的教育。可以想見一個老人家在課堂上一坐三、四個小時是多麼的累。但是無論多麼累,他在課堂上精神一直非常好,專注而嚴格,一個一個片段接連著看,給學生說戲,幾乎不中斷,喝口茶就算是解渴加提神。下課之後,學生圍上來問問題,其中甚至有不是他的學生,他都一一回答,好像從不疲倦。事實上等學生散去的時候,他的肩膀已經累得垮下了。
我在北京的第二年他開始把一部分的學生交給我帶,排的是莎劇《哈姆雷特》與《奧塞羅》,這都是中戲的冷門劇目,我不太清楚他為什麼放心把這些劇目交給我。我排戲的時候,他不干預,也不下去調整,大概是看到我有創作衝動、頭腦清楚,他知道可以讓我放手做。看了期末匯報,他也不太誇讚或評論什麼,只是他開始打主意,問我:「待在北京吧?」接下來的學期,我就是支薪的表演老師了。
就是在北京,我發現到我有當表演老師的能力。而給我機會磨練,並且開發我的可能性的,就是張老師。假如演員的創作,像是一台機器的話,那麼他的示範教學,就是把這台機器完全展示給我看,還附上操作說明與秘密攻略。所謂手把手的、師傅帶徒弟的、行業秘密一般的技巧與知識,在他的任何一堂表演課,都以大師工作坊的等級在我面前運作著。我很慶幸我沒有為了賺錢或其他雜務,像很多研究生一樣,只與老師討論論文,而不願實際參與教學與實務操作。我在北京四年,我就被整整灌頂了四年的大師課呀,再珍貴也沒有了。
最好學的「老頭」
教師的薪資不高,有些老師是教學當副業,外面賺錢當副業。但是張老師卻不:「我在劇組待得很難受,我就是喜歡在學校教學。」即便是冬天,也看得到他穿著大棉襖騎著電動車到學校教學。這幾年他年紀大了,眼睛不好,改坐出租車。我說:「你年紀大了,是該享福的時候了。」但他總說:「不好推掉。」的確,優秀的年輕老師越來越難找了。他的腰受過傷,這幾年又因為長期久坐落下毛病,沒休息好就疼得要命。他在學院仍有「看課」的任務──為年輕教師的表演教學擔任評量與建議者的角色,小孩們也殷殷期待他能到期末匯報看一眼、給點意見。我看到的張老師,真的是一位表演教育的天職者。有個研究生對我說:「像張老師這樣的資歷,他若想在學院外呼風喚雨,應該不是問題。」我感覺到他是一個很好的演員,但奇怪的是為什麼不「觸電」(指話劇演員或表演教師與電影電視行業的接觸)。他說:「一觸電就顧不了教學啦!」他也不太贊成表演教師同時做演員,因為這樣在教學的時候容易流於主觀,總是想著「我會怎麼演」,而忽略了學生有自己的一套。這樣的說法,當然很多年輕表演教師會持相反意見。然而,仔細想想,一個人一輩子能做好一件事,而且要做到最好,將其餘的引誘斷絕,是必要的。如果我老師跑去拍電影了,他現在有可能就不是我老師啦!
他也是我見過最好學的老頭,為了寫書,七十歲開始學電腦。姜文催他寫書,買了電腦直接送到他家。他打字不太行,但是用漢王筆飛快,花了一年把書寫好。新書發表會在西單圖書大廈舉辦,他腰疼得要命,先去醫院打了止痛針硬撐著笑臉出席。他教過的學生,把整個大廳都擠爆了,這四十幾年的表演教師沒有白幹。他自己不當演員,卻成就了這麼多的優秀演員。
好奇心宛如青少年
學會用電腦做文書處理後,他也開始學著上網。有一天他打電話給我:「你在家嗎?你在用電腦嗎?別用電話聊了,我們用MSN。」我打字:「用視訊通話吧?您打字眼睛太累了。」他回答:「別!這樣挺有趣的。」他的好奇心宛如青少年。有一次他問學生:「什麼是PK?」
我還記得,我在北京的最後一年。每天早上我到他家門口等著他出門,一起搭車去學校上課的日子。師母幫他穿好外套,遞給他書包和口杯,送他出門。我們在車上什麼都談,最近上演的戲、教學的問題、學生的期末匯報、北京的交通、兩岸政治、天氣、某導演在學生時代鬧的笑話、胡志明小道的由來、萬尼亞舅舅、落塵、鴿子、暖氣管、融雪劑、侯永奎、年輕時插秧傷了腰……。那是○五到○六年間,地鐵十三號線剛開通,國家大劇院尚未落成,北京現在完全變了,感覺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情。他總是說:「老啦!該休息啦!」卻還是一年到頭坐飛機去講學或擔任評委,他還是今年(○八年)「春晚」的總導演。我想「休息」絕非他的天性。
○七年的聖誕季節,我到北京發表論文。這一定是很棒的緣分吧,主辦單位安排的酒店,就在張老師家對門。我在出租車上打電話給他:「老師,您在哪兒呢?」他說:「我在你住的酒店大廳,你這個台灣人!」他一向是心比腿還急,這下腿也趕上了。他與師母請我到餐館吃餃子,就像六年前的冬天我到北京,他請我吃飯一樣。我們都比以前老了一點,但是心還是很熱的,話還是很多的。有那麼一兩刻,我以為時間靜止不動,我可以一直這樣的聊呀聊呀聊下去……與我的北京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