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婦生活
李季紋
我的朋友小梁,非常認同林真理子。林真理子,山梨縣出身,是一路披荊斬棘,鄉下女孩「上京」奮鬥的成功典範。年輕的時候,什麼都不懂,打扮十分村氣,被她的男編輯勸戒(嫌棄?)之後,努力研究服飾搭配與化妝技術,成為「後天美女」。朝著暢銷作家與成功女性的道路前進,如願得到了直木賞,也如願嫁給了理想中的上班族老公。她在台灣賣得不錯的幾本翻譯書:《強運的女人》、《美女入門》、《後天美女》、《上流美女》,簡直可以歸入女性勵志類書籍,可惜的是她的小說創作好像在台灣被忽視了。小梁是從南部北上讀書、工作、戀愛的女孩,一路跌跌撞撞,也許是自我投射的成分較高,她看到林真理子寫的「以戀愛的力量改變面相和運道,將『戀愛』面膜霜產生的力量貯存起來。」還有「懂得提昇、掌握自己的財運,男人運也將滾滾而來。」有切身的感觸。
但她看到同時代的作家江國香織的作品,則完全無法接受。我借給她《沉落的黃昏》,她一邊看一邊生氣,說:「她怎麼可以這樣什麼都不做?這個什麼都不做的女人!」對認同林真理子這樣積極主控自己人生的女人來說,江國香織的一切顯得得來太容易。父親是文學大家,母親是童謠歌手,在寵愛下成長,曾經出國留學,婚姻又順遂,著實令人羨慕又忌妒。她筆下的女人,往往呈現一種「什麼都不做」的狀態,《沉落的黃昏》裡面的「我」竟然讓情敵若無其事的住進家裡面來,對一般女孩來說,這種行為似乎不可饒恕,但又似乎可以理解。或許是因為可以理解,害怕且憎惡有可能做出類似事情的自己,江國香織被小梁列為拒絕往來戶。
根據我的觀察,江國香織的作品,在面對不同讀者的時候,往往呈現兩級化反應,不是很喜歡,就是超討厭,或可解釋為「非常理解」及「完全無法理解」。我當然迷戀江國香織的作品,不然不會寫這篇文章,但既然得知有許多無法接受她的讀者,那麼我也該好好思考一下,我迷戀她的理由。
很多台灣讀者跟江國香織的第一類接觸是她與tsuji仁成合寫的《冷靜與熱情之間》。兩位作者使用傳真往來,完成了以男女不同觀點描述的同一個愛情故事。這個企劃吸引人的原因,除了兩位都是知名作家以外,最撓人癢的,這是一個以文字呈現一種「追求」過程的經歷。Tsuji仁成寫了一篇以後,江國香織再做回應,tsuji仁成再依照江國香織的文章,發展下一篇。後來依此模式,又出了一本展示不同戀愛觀點的《在愛與戀之間》。兩位作者都各自有婚戀對象,這類企劃彷彿是一種「文字外遇」一樣,令讀者有遐想的空間。
在看《冷靜與熱情之間》的時候,會發現主導劇情的是tsuji仁成,有時候他會丟球給江國香織接,不過江國往往相應不理,什麼都不做,於是tsuji仁成只好把球拿回來自己接下去。tsuji仁成重視結構、事件、衝突,但江國卻重視情調、氣味、物件。江國筆下的葵,總是在泡澡、散步,一周只去古董珠寶店(連打工的地方都這麼有氣質)兩三天,靠美國情人養活。tsuji仁成筆下的順正,除了在修復古畫的小作坊飽受壓榨外,還要對抗同門師弟的陷害,並總是想著已分手的葵。這兩個人,簡直是睡美人跟降龍騎士。
而在江國其他的作品裡面也一樣,女性總是像個孩童般惹人憐愛,在紅茶杯、香檳、鋼琴之間打轉,做著不太像是正常工作的工作,比如《神之船》裡的流浪鋼琴教師、《神聖花園》裡的眼鏡銷售員,總是在閒晃。即便是已婚熟女,如《寂寞東京鐵塔》的詩史也任性得近乎不負責任,把小男孩透整得慘兮兮。我常常想,詩史與透在別墅的幽會,忽然闖進詩史的丈夫,究竟是不小心的,還是詩史刻意的安排?詩史也許是希望丈夫發怒吧?但是丈夫雖然知道妻子有外遇,仍保持紳士風度不揭穿透躲在浴室裡的事實,照樣帶著詩史去打高爾夫球。被留在浴室裡的透,是怎麼想的呢?透就算理解到自己不是詩史的第一順位,仍然會繼續與詩史糾纏在這種不上不下的關係之中吧?
《神之船》裡的葉子,只為了情人的一句話「不論妳在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妳」,便帶著女兒在日本鄉下各處流浪,每當一個地方住得快要習慣的時候,就馬上前往下一個地方。靠著在酒吧彈鋼琴與打工的錢,扶養還在學齡中的女兒。葉子總是向女兒描述情人的肩胛骨與自己的臉頰有多麼的貼合,以及女兒與父親在外型上有多麼的相像。江國卻從未描述葉子與情人分離的原因與經過,或許這一點也不重要吧,葉子只是單純的相信情人會不遠千里的來找她,她則是享受這種被追尋的感覺。但是女兒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需要固定的朋友與生活環境,不願意再跟著母親過顛沛流離的生活,讀者也開始懷疑,這個肩胛骨很好看的男人,只是一個虛構人物。就在這種哀愁的預感浮現的時候,那個肩胛骨很好看的男人,竟然真的找到她們母女了。這的確是一個瘋狂的愛情故事,江國的女主角都是等著被拯救的公主,在這個王室已經所剩無幾的時代,江國式的女人做的事,是令人瞠目結舌的奢侈。不是林真理子那種積極讓自己晉身上流美女的勵志模範,也不是中村兔那種對名牌物質中毒的執著狂熱,江國香織的奢侈,是對時間、物質的虛擲,僅為了某個模糊的情感對象。《神聖花園》的果步,持續帶著男人回家,卻仍保留著過往戀人拍下的照片,不是兩人的合照,而是在戀人注視眼光下的果步的照片,這些照片,被新男人稱為「比色情照片還要糟糕的東西」。《那年,我們愛得閃閃發亮》裡的笑子,明知道睦月是男同性戀,卻還是決定嫁給他,過著彆扭的夫婦生活,甚至還妄想生下睦月與戀人阿紺共同的孩子。她每天晚上熨平與丈夫的眠床,一方面努力維繫奇妙的三人關係,一方面又承受不了壓力,酗酒、崩潰。《甜蜜小謊言》裡的夫婦,則必須各自在家中與外面扮演人格分裂的角色,在外面的出軌、外遇,反而更證明夫婦兩人的最愛是對方,因為不倫,婚姻關係反而能得以維繫。
江國筆下這些看似小兒女的小打小鬧,對於許多戰戰兢兢守著家,努力維持體面的中產階級家庭來說,無異是投下了一顆炸彈。她對肩胛骨、小腿肚、紅茶杯、浴缸、泰迪熊的細節描述,可能比在人類情感上的描述還要多。她過著物質與家庭生活不致匱乏的貴婦生活,卻迷戀困境,而且是無有出口的困境。唯一不讓生活崩毀的方法,就是維持現狀。這就是貴婦生活的代價嗎?很想做貴婦的我,也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