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熟悉一個地方,你就佔領它
――侯孝賢在Café 25℃
李季紋
東區安和路的小巷裡,導演侯孝賢在Café 25℃看書、看報紙、喝咖啡、書寫,已經有七八年之久。我聽說這件事情之後,向不少在東區活動的朋友求證,竟然不只一個跟我說,他們知道侯導經常在此咖啡廳看報紙。這麼說來,侯導也算是台北的一個知名「咖啡人」吧?
「原先我是不喝咖啡的」,侯導這麼說。因為個性不適合在家或在辦公室工作,侯導必須往外跑,才能獲得創作時的寧靜。原先在一家叫做「客中坐」的茶藝館泡了好幾年,《童年往事》到《南國,再見南國》階段的劇本,都是在「客中坐」完成的。忽然「客中坐」收起來了,侯導開始找新的據點,永康街公園附近的咖啡廳也試過,但就是覺得不對,「我沒有辦法在一些『風格』很強的咖啡廳待太久」。
侯導對於「風格」的定義是:「老闆的個性與服務態度,延伸出來就是咖啡廳的風格。」我環顧一周Café 25℃的環境,那真的是一個什麼風格都沒有的空間。乾乾淨淨,服務生都是漂亮的年輕女孩子,對客人很Nice,咖啡煮得還不錯,可以抽煙(這對侯導來說很重要),老闆也不太對客人表現過度親切,在一旁抱著白色的瑪爾濟斯狗玩。來的客人也沒有什麼特定的「態度」,幾乎都是在附近工作的白領,筆記型電腦打開就開始工作,或談事情,每個人都時髦俐落。「人雜一點,進進出出的客人多,好像很吵,但精神好的時候,吵鬧的環境反而能讓你的耳朵閉起來,進入專心工作的狀況。」
「這可能跟我拍電影的習慣有關。」侯導在選景的時候,往往喜歡先在拍攝場景附近亂逛,「把周圍環境摸熟了,『生活』就會自然浮現。」Café 25℃周邊的街道、巷子、店家,侯導也都摸得很熟了,「當你熟悉一個地方,你就佔領它。」
拍《咖啡時光》的時候,場景決定在神保町的舊書街,侯導把整個舊書街和附近的老咖啡店都摸熟了,才開始拍。很多人對台灣人拍東京會有疑慮,因為怕拍得不像,對台灣觀眾來說,異國情調可以掩飾很多缺點,但日本人一看就穿幫。但事實證明,侯孝賢拍的東京,比日本人拍得還像。日本的工作模式一進來,要安排臨時演員、要搭景、要咖啡店的服務生「演」,那反而是虛假的東西。侯導只是跟咖啡店老闆約個客人較少的時間,機器架起來就拍,服務生就做他平時做的事情,忽然有送貨的人進來也沒關係,送貨的發現有機器在拍,直瞪著鏡頭看也沒關係,只要事後剪輯就可以了。氣氛、光線、城市的脈動,都是真實的,因為那是已經被摸熟了的「生活」。當你佔領了一個地方,摸熟了生活的節奏,創作才能真正開始。
侯導對咖啡不挑剔,他笑說自己不懂咖啡。「年輕的時候以為喝咖啡就是加一大堆砂糖跟奶精。」但隨著年齡增長,他發現自己越來越能品嘗咖啡的原味,每天也控制在兩到三杯的份量。在家裡喝咖啡嗎?「常常有朋友從國外帶咖啡回來,我太太喜歡喝冰咖啡,會前一天晚上做好冰起來。」每天早上侯導起床的例行公事,不是煮咖啡,而是弄孩子的早餐:麥片跟煎蛋。孩子出門後,才開始做自己的事情,「我連衣服都是自己洗。」每天早上去Café 25℃的路線是這樣的:坐285或220路公車到捷運劍潭站,然後轉搭捷運到忠孝敦化站,再慢慢的走路晃到咖啡廳來,路程大約是四十分鐘,這就是他的「上班路線」。「在公車上打盹是很舒服的,」侯導說,「在計程車這種小空間,會把自己跟外界隔絕開來。」搭乘大眾運輸工具,是侯導將自己與台北的生活氣息與節奏聯繫起來的必要動作。
到了咖啡廳之後,會在自己喜歡的座位(通往二樓階梯的一角,不太引人注意)坐下,點一杯咖啡,然後開始看書。看書是為了幫助自己的心情定下來,再來就可以開始整理一些想法,接著再看書,然後就可以開始寫東西了。「寫跟想是不一樣的,寫可以讓抽象思考更快,更進入狀況。」當然,我們知道,侯導寫出來的東西,不是凝固的,到了拍片現場,因為人與地點的差異,馬上就會有新的想法與調整。「寫只是幫助你進入狀況。」
除了寫東西以外,侯導也會在咖啡廳跟人聊天,令他印象深刻的兩個人,一個是個常常換工作,不斷的在報紙上畫線,自稱財經專家的男人,還有一個,是賣玉蘭花的歐巴桑。「只要看到掛在咖啡廳廁所的香花變得枯黃,就知道那個歐巴桑有一陣子沒來了。」在咖啡廳待著,讓他覺得不會脫離這個社會太遠。
新片《紅氣球》在法國拍攝,侯導結結實實的在Café 25℃寫了三個月,但到了法國,因為環境的不同,馬上又有新的想法,在台北寫的構想,再度被推翻。在法國關於咖啡的第一個發現就是,Café au Lait這種東西,原本以為在法國是很普遍的,但一般咖啡廳café 就是café,所謂café au lait則是鄉下人的家常飲品,媽媽做給孩子喝的。另一個發現則是,很多咖啡廳原本都附設有彈珠台,但是怕青少年聚眾鬧事,彈珠台便漸漸的少了,但今年聽說法國政府要推動咖啡廳禁菸(這聽起來似乎很不可思議),於是為了留住顧客與安撫咖啡廳的經營者,政府要開始補助彈珠台的經費。
侯導住進製片安排的小旅館後,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抹布,把整個房間擦過一遍(跟侯導工作過的人都知道,他到了拍攝地點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抹布擦遍整個環境),這也是一種「佔領」的過程,藉由看似單調的體力工作,腦子的思考反而清晰起來,對環境的認知也更明確。然後,又開始到附近閒晃,跟週遭的咖啡廳的人聊天,於是出現了《紅氣球》裡面的重要背景:父親帶著三歲的孩子打彈珠,一開始那孩子只能站在凳子上打,慢慢長大到七歲左右,好不容易可以不靠凳子搆到彈珠台的時候,彈珠台又近乎在咖啡廳絕跡了,這時候,離家很久的姊姊回來了,開始了他們在城裡尋找彈珠台的過程。
《紅氣球》當然也會有「拍法國人不像法國」的疑慮,然而,下功夫從環境中去「摸」、「擦拭」,反而能拍出真正的生活。侯導一直強調:「太重視戲劇性結構,反而會把生活丟了。」
拍完電影,侯導又回到他熟悉的台北東區,埋頭創作,偶爾還是會有像我這樣的人為了工作的事情去打擾他,但這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侯導的咖啡杯見底了,他回到他熟悉的座位上,繼續看書。侯導對Café 25℃熟極了,所以也舒服極了,他已經融入這家沒有風格的咖啡廳的風景之中。如果說侯孝賢佔領了Café 25℃,那麼Café 25℃也佔領了侯孝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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