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味覺這種東西,其實是一種記憶。一個人記憶中的「好味道」,也許對另一個人來說還不夠好。以前老祖母會給嬰兒灌黃蓮水,沒有記憶的嬰兒,對於味道是沒有好惡的,嬰兒吃苦的能耐絕對比成人高。當然,記憶也是會被update的,喝過巧克力奶的幼兒,很快就可以斷掉母奶。這也是味覺在情感上的殘酷之處。
我對Mojito這種飲料的情感,就建立在北京。Mojito據說是文豪海明威的最愛,是以萊姆酒為基底的一種調酒,特色就是在冰塊的縫隙中夾滿了薄荷葉。對我來說Mojito的「正典」,是在舊鼓樓大街的「Bed」。也許有人反對,但我覺得Bed的Mojito是一切Mojito為什麼吸引人的解釋:酒與冰塊的完美比例,除了完整的薄荷葉以外,還把三四個小型的萊姆切半,置於用特殊材質製造,充滿微細泡泡的透明杯子裏,沒有放糖漿,液體看起來很清澈。一開始從視覺上就征服人。
下午的陽光照進四合院的天井,在還沒有開始下雪的冬天,喝著這種酷爽的靚酒,然後還有廣州來的藝術家,弄弄行為藝術什麼的,還真的像到了紐約SOHO區似的,亂像那麼一回事的。當然不否認有那麼一點做作的意思,但是呢,在北京,你可以完全忘記你在北京,而且就像待在四合院一樣,人可以把自己跟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過著想像中的遠方生活,我覺得這就是北京迷人的地方。而當時的Mojito就紀錄了那次的氣氛,並成為我一再的回Bed重溫那種情調的理由:再喝一杯Mojito。
土地真的會改變味道。等我回台灣,第一次喝到Mojjito,是在 T. G. I. Friday’s--一個號稱美式風格的餐廳。在想像中的美國,喝著美國大文豪最愛的Mojito,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吧?錯,被泡爛的薄荷葉,連枝都沒去除掉,過酸的檸檬水跟過甜的糖漿,只是提醒我的舌頭,現在正在品嘗台灣中產階級出身的青少年的口味。海明威這種硬漢怎麼可能喝這種化學糖水?我恨 T. G. I. Friday’s,它毀了我對Mojjito的美好記憶。
當然,除了Bed,還有Suzie Wong、Club 7、Otto、波樓、Area Club、糖果等各式各樣的「聲色場所」,都是我愛去的地方。請不要以為我是每天泡夜店的夜行者,而是北京的這些店,真的各具特色,而且置身其中也不需要太「裝」,跟台北的夜店千人一面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有機會請務必要試試。
在北京的時候,我常常因為學業跟工作的事情,痛苦得不得了,這些店,還有清澈透明的Mojito,是我抒發的管道。有一陣子,約莫是去年十一、十二月之間,我曾經一個星期有三天都混到半夜三點才回家,六七點再爬起來去趕校車上班(有時甚至是打車去趕校車),然而卻精神奕奕。
反倒是回到台灣的時間,我成為晚上十一點左右就該穿好睡衣刷牙洗臉的乖孩子,就算熬夜,了不起就寫東西、看書,再也沒有去夜店的慾望。在北京的時間可以睡得很少,在台北則必須睡滿一定時間,對於非必要的出門沒有太大興趣,很難想像我在北京是會專程打車去Club玩的呢,只要朋友一通電話我就飛車趕到。有任何台灣朋友到北京來玩,我一定帶他們去酒吧,或者是去薊門橋的「良子」好好的享受一下韓式鬆骨。我在台北的生活如果是統一企業一瓶十塊錢台幣的瓶裝純淨水的話,我在北京的生活應該就是只有Bed才調得出來的七十塊人民幣一杯的Mojito。是的,以我在北京的微薄薪資,我過著非常奢侈的生活。
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我在兩地生活質量的極大差異?我一時還分辨不出來,不過北京給我的非日常式感覺,與嘉年華式的狂歡感覺、青春的感覺,卻一直都在。反倒是台北給我的感覺比北京老氣而無活力。後來我聽說北京來的演出團體,把台北的故宮博物院的紀念品店,還有忠孝東路鎮金店一掃而空的事情(而且不只一次),還有一定要去金寶山看鄧麗君墳墓的事情(也是不只去一次),我終於可以理解我的Mojito心態了。目前工作落定在台北,喝著瓶裝水的我,舌頭上還有Mojito的餘味。對北京不是告別,以後還是要去大喝Mojito的(不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