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鵬,美籍華人,十二歲之前都在中國成長與受教育,之後隨父母移民美國。二十二歲回北京闖蕩。他在台灣、香港都有親戚朋友,而且又有美國國籍,他其實有很多選擇,最後卻選擇回北京學表演,他的說法是:「因為所有人都往北京跑」。他說:「我覺得我為了事業,真的已經犧牲很多了。」他到台北過暑假,跟我約在101大樓見面,在信義計畫區裡各式各樣香噴噴的店舖裡流連忘返。我跟他兩個多月沒見,他一見到我就說:「妳皮膚怎麼變得這麼白?台北實在是太養人了!」
我完全可以體會他的感覺,對於北京這個令我們愛恨交織的地方,任何名詞形容詞都不足以向北京人表達我們的感覺,但是同樣有「北京經驗」的境外人士,只需要一兩句話,馬上能互相理解對方的痛苦。然而離開北京,又好像得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會開始替北京辯解說好話。
王鵬在北京已經讀完大學,現在又要繼續讀碩士。他說現在華人世界所有的演員都往大陸跑,這就是他目前雖然星途未卜,卻不願意撤守的原因。「以前是一線的演員往大陸跑,現在二線、三線的也往大陸跑了。」他也曾為了選擇學校而到台灣考察過,覺得「還是中戲比較紮實」,兩個地方都待過的我,也很難三言兩語說出到底哪邊的戲劇教育比較能成才。如果以明星的誕生來看,大陸的戲劇教育雖看似勝出,卻也是從幾千人裡面篩出來的呀。以比例來看,台灣不一定弱。而且王鵬說的「二線、三線也往大陸跑」的,是在台灣已經有一定基礎的演員,至於完全沒有任何背景,跑到大陸學表演,若是以「成明星」為首要目標,恐怕也有一定難度。
所以王鵬的「北京夢」的基礎到底從何而來?也許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強烈的自我暗示吧?不然這樣嬌生慣養的美國少爺,要如何適應北京的環境呢?王鵬說他在美國的時候,因為是東方人的緣故,常常被誤認為少年。但二十三歲到北京學了一年表演,過暑假的時候家人看到他簡直嚇壞了,說他看起來至少老了七八歲。北京的風土造成的壓力簡直是砂紙。
有一個我從未謀面的日本學生洋二,我常常在學生當中聽到他的名字。考勤表上有他的名字,他本人卻從未在課堂上出現過。每次提到這個名字,班上的學生就會出現某種表情,帶有惡意的默契。後來我才聽說他讀了一陣子就退學了,原因有可能是被中國學生欺負。身為日本人跟中國學生一起上課,這是很難避免的事情。在中國的很多大學院校,留學生跟本地生分開住宿、分開上課,是很常見的事情,看來不是沒有道理。新井一二三的文章裡面,說中國人很明確的區分「內」與「外」、「我們」跟「你們」的狀況,的確存在,這也是現在很多外國人在中國適應不良的原因。
王鵬說洋二現在在台北的某醫科大學讀書,讓我大吃一驚,從戲劇轉到醫學,從北京轉到台北,實在是夠戲劇化。但最讓我吃驚的是,洋二即便被欺負,仍然很執著的說:「喜歡北京。還想再回北京。」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跟他好好聊一聊。他真是一個謎。
在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曾經出現大規模的移民潮,能出去的,一定想盡辦法出去,那可以說是一個「美國夢」的時代。而如今,這票移民還有他們的第二代,又漸漸的流回中國,尋找他們的「中國夢」。當年出去的,在餐館裡面涮碗盤都願意,現在回來的,當然不用涮碗盤,而是有意識的看準了某項產業的發展,放低姿態先來探探路,或胸有成竹一舉大展鴻圖。因為是華裔的身分,所以中文、外語都吃香,然而因為拿的是美國護照,本地人還是拿你另眼相看,更別說摸都摸不著邊的「中國式關係」了。中國人的外表加上美式的思考邏輯,在北京等於「行不通」。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王鵬說:「我覺得我已經犧牲很多了。」的意思。
就在我打包離開北京的前夕,一個台灣來的學妹小靜來跟我打招呼,她到北京來,學校、工作的事情都尚未確定,她說打算在北京待一陣子,看看有什麼發展。我看著她有點惶恐,又好像很樂觀開朗的表情,想到四年前到北京的我,正是她現在的年紀。我想,四年前的我要是不出發的話,四年後的我,還敢單槍匹馬的到北京嗎?這也是一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