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裴艷玲大師撘下午的飛機回去了，相信很多戲迷跟我一樣，忽然有悵然所失的感覺。年輕人的話，大約像我這樣位在二十歲後半、三十歲前半的這一代，而且是內行或半內行戲迷，才會迷她。至於更年輕的，說到「裴帥」，大概只知道裴勇俊，不知道裴艷玲。我在國光劇團工作的學長說，剛開始推票的時候，除了第一天的《鍾馗》，其他的票都很難推，因為現在喜歡戲曲的大學生，幾乎沒有聽過或看過裴艷玲，十年前她來台灣演出的時候，現在的大學生，還只是小學生呢。我忽然有一種覺得自己老了的感覺。另一個推票時的特殊的現象，就是最高價位的票，在短時間內迅速被搶光，再來就是最低價位的票售完，中價位的票則在接近演出前被忽然湧入的觀眾搶光。

這很有趣，這表示十年前看過裴艷玲演出的觀眾，非常的死忠，在第一時間內衝去買票，而且有不少人跟我一樣，是五天都報到的。低價位的票，則是被學生們搶光。至於中價位的票，則是被年紀較大，不習慣太早買票的觀眾，以及看了第一天的演出以後，不由自主的接著看下去的觀眾買走。

曾有年輕的京劇演員跟我說：「以前的戲太好唱。」他是在說三軍劇隊老是唱那幾齣老戲的時期。現在的觀眾，大概無法接受那種無來由的、莫名其妙的忠孝節義，還有粗針大麻線的劇情。這幾年，我們在劇場看到的，不論是京劇或歌仔戲，都是以新編戲為主流。大學生進劇場看的第一齣京劇，往往都是在國家劇院演出的豪華的大型製作，而不是我們當年在國軍文藝活動中心、南海路藝術教育館的那些緩慢得離奇、抱著肚子唱、良莠不齊的劇團或票友演出。但很奇怪的，我很懷念那樣悠閒、樸素的演出氣氛。當時也是大陸的京劇團到台灣演出的極盛期，可以看到兩邊演出氣氛的不同，台灣這邊就是一板一眼的唱，大陸則受到戲曲改革與樣板戲的影響，著重塑造人物，演出氣氛火爆。後來的趨勢是，台灣的新編戲、老戲新詮這一套，都向大陸的戲曲界學習。向大陸買劇本、請大陸的導演來導戲，也是常見的事情。

老戲都到哪裡去了呢？老戲真的沒有人看嗎？裴艷玲這次來台演出的可貴，在於她向我們展示了何謂「經典」。除了《鍾馗》以外，她還帶來了「老余派」──最早出現的老生流派藝術。她身上玩藝兒讓人驚歎，武功高強勝過比她年輕三十歲的男性武行演員，但我覺得這還不是最可貴的，而是她向我們示範了規規矩矩唱老戲，樸素、不張揚、不刻意的討觀眾掌聲，卻能讓觀眾品味到淳厚有味、乾淨的藝術境界。她一走出來，就有一種「宛若古人」的感覺，她讓我相信，在圖書館的文獻與舊報紙堆裡所描述的，百年前的老藝術家的品質，是存在的。

她的這種氣質，把她跟一般的演員區分開來，所以在看這幾天的演出的時候，很多觀眾都會有一種彆扭。某作家跟我說：「搭配她的班底怎麼這樣歪瓜裂棗的？」我覺得不是國光的班底不好，國光的整體素質在打團體戰的時候是不錯的，只是一碰到裴帥，就出現了審美品味契合上的問題。事實上，這次演出，是我這幾年看戲，感覺到國光的武行班底最振奮的一次。一個偉大的藝術家有這種能力，影響並鼓舞與她一起工作的其他人，並且提升整體的演出水準。

裴帥前腳一走，我現在就已經開始期待她再來呀。這五天的演出，看得我恍恍惚惚、幸福滿檔。在最後一天的《龍鳳呈祥》謝幕時，她以張飛的扮相出來謝幕，激動之餘，拉著她的老師（也是夫婿）的手，手舞足蹈起來，還下跪給他磕頭。她是真的活在她的行當裡面呀，而且是真的相信老戲裡面忠孝節義那一套。她已經跟她演的戲合而為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