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形容野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可是對生物的適應力,有深刻的觀察。早在幾十年前,生態學家就觀察到,自然界的掠食者與其獵物會像蹺蹺板一樣,一上一下地維持著巧妙的平衡:前者數量增多了,後者就會減少;後者減少了,前者也會慢慢跟著變少,於是後者又得以逐漸增加,導致前者再度增多。如此周遭復始,永無終止。
在抗生素發現之初,細菌望風披靡,醫界也一片樂觀,以為細菌性疾病即將滅跡。只是好景不長,抗藥性菌種很快也就出現,速度比新抗生素的問世腳步還快,甚至還有更厲害的多重抗藥性菌種現身。到如今,人類還是得與病菌共存,不敢妄想消滅所有的病原菌。
現代農民也有同樣經驗:他們剛開始使用某種殺蟲劑或除草劑時,效果都好得很,害蟲及野草俱都不見,作物收成也大幅上揚。可是,具有抗藥性的昆蟲及野草來年又都回來了,得噴更多農藥才有用,且效用年年遞減。最終只有更換農藥,開始新的循環。
按一般說法,各種抗藥物種的出現,是物種的「進化」,大家都變得越來越能幹;只不過這份能幹是怎麼取得的,卻費人思量。十九世紀初,拉馬克提出「用進廢退說」,亦即生命內在有股神祕力量,能夠適應環境需要,生出新的特徵及功能來,並可遺傳給子代。到了十九世紀中,達爾文則提出以天擇為機制的演化學說,認為物種內的自然變異,才是天擇的作用點,生物演化的基礎。
後天取得的性狀不會遺傳,已是眾所周知的事,但抗藥物種的一再出現,也讓二十世紀一些科學家成了新拉馬克主義的信徒,認為生物可以朝適合生存的方向,做主動的改變。一九四○年代初,義裔美籍科學家盧瑞亞(Salvador Luria)提出了吃角子老虎理論,並以大腸桿菌的抗病毒力做實驗,證實了能抵抗病毒的大腸桿菌,是在接觸病毒之前,就已隨機出現,而非接觸病毒後生成;病毒只是讓這些少數變種「出類拔萃」而已。
事實上,自然界絕大多數突變對生物有害,而難以存留;就算是突變出抗藥性的細菌,必定也犧牲了一些原有的功能。在正常情況下,這些突變種競爭不過野生種,數量也不會太多;只有在藥物存在、野生菌種大幅降低的情況下,它們才脫穎而出。
由此有人想到,肆虐人體的癌細胞對於化療藥物,似乎也有類似的反應:一開始藥物的作用顯著,癌細胞迅速減少,病人則進入緩解期;但過了一年半載,癌細胞又可能捲土重來,且對藥物有更強的抵抗力,病人因此不治。有沒有可能說,少數對化療藥物有抵抗力的癌細胞,平時受到壓抑,但在多數無抗藥力的癌細胞被殺死後,才冒出頭來?
如果上述假說屬實,那麼化療之道,就該改弦更張:以較低劑量將癌細胞維持在一定數量,而不要求趕盡殺絕,以免讓更強悍的癌細胞有出頭之日。最近的研究顯示,對攝護腺癌的積極治療,並沒有給病人帶來更大的生存好處,反而造成生活不便;因為攝護腺癌多屬生長緩慢型,許多上了年紀者,可帶著癌症安享天年,而非死於癌症。看來,人與癌細胞的關係,也可能與病菌一樣,可採和平共存方式,而不一定非要拼個你死我活。
原載 2009/07/08 中時「觀念平台」
延伸閱讀:
《癌症與老人病》
《癌症流行病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