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老師以及馴獸師都曉得，獎勵與懲罰是讓子女、學生以及動物聽話與學習的兩大法寶。恩威並施，更是自古以來施政管理之道。人在成長過程中，難免都受到有形無形的限制，也不斷會有掙脫束縛的衝動，明裡暗地做些違反制度之事，並不讓人奇怪。

        然而，人生總是充滿弔詭：人為了掙脫某種束縛，常跳入另一種束縛而不自知，抽菸就是個現成的例子。就算在抽菸有害身體健康成為醫界共識之前，也沒有多少大人會鼓勵未成年的小孩抽菸。許多人為了「轉大人」學會抽菸，進入職場後，敬菸一度如同交換名片一樣普遍；碰上執意不抽的二愣子，譏笑與冷落可是常見待遇。

        所謂風水輪流轉，如今「反菸」成了政治正確，菸槍則人人喊打。處於弱勢的吸菸族出現反彈，是必然的事；但因此而惡搞，甚至喊出「反反菸」口號，我以為是反智之舉。歸根究柢，菸草產品之所以讓人難以釋手，乃是人對菸草上了癮，難以戒斷。這一點，只怕是癮君子最不願意承認的事。

        會讓人上癮的東西多了，多一件少一件不足為奇。現代社會接受某些讓人上癮的藥物是「毒品」的說法，而立法管制；其餘一些如菸酒咖啡等，則歸入無傷大雅的嗜好，可自由販賣使用。當然，這種人為分類有其盲點，像受到管制的大麻，就不斷有人拿來與菸草相提並論，要求開放。

        實情是，無論是以動物還是人所做的研究一再顯示，菸草裡的尼古丁在現代人濫用的藥物裡，是最容易讓人上癮的，程度還在海洛因、古柯鹼及酒精之上。這一點，只怕出乎許多人的想像，也是多年來菸草公司想盡方法掩蓋、終究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對尼古丁產生的生理依賴還好解決，已有許多產品可用；對抽菸行為產生的心理依賴，則更難搞定。在香菸供應緊張的戰時集中營，有人寧可挨餓也要把口糧換菸；戰後德國人在黑市購買最多的是菸草，遠超過食物；至於不顧身分形象，撿菸屁股抽，更是常見。我們要談菸草史，就不能忽視這些無菸可抽的悲慘歷史片段。

        人不願意放棄給自己帶來愉快的事，乃人情之常；但抽菸非純粹自由行為，且難以自絕於他人。抽菸除了給自身健康帶來問題，還造成社會負擔；這些都是反反菸人士不容迴避的議題。

原載 2009/04/27 聯副「生之理」專欄

附筆：「寧願不自由，也就自由了」，是胡適的詩句，原本是用來形容婚姻的，我想在許多人性枷鎖上也都適用。網友文炫來信建議用「自律即自由」，我覺得也很好；自律確實是自由的真諦。但「勉而行之」到底不如「樂而行之」來得境界高一些。

聯副專欄的篇幅，從一千字縮減為八百字，有些話只能點到為止，不可能細說。關於成癮，有好些準則（criteria），可做判定。成癮藥物並會造成「戒斷」（withdrawal）、「強化」（reinforcement）、「耐受」（tolerance）、「依賴」（dependence）及「中毒」（intoxication）等五大問題。

有兩組科學家就尼古丁、海洛因、古柯鹼、酒精、咖啡因及大麻等六種藥物進行試驗，發現尼古丁在「依賴」這一項，都名列第一（最難戒斷），耐受性則名列第二（越用劑量越大）。如以數字表示，每100 位使用這六種藥物的人當中，有 33 人會對尼古丁產生依賴（33%），其餘依次是海洛因（25%）、古柯鹼（16%）、酒精（15%）、咖啡因（11%）及大麻（9%）。至於酒精，則在戒斷（脫癮症狀）及毒性（身體及行為）上名列第一。古柯鹼有最大的強化作用（欲罷不能），海洛因則在耐受性上拔頭籌。

參考資料：

1. 克勞（Krough, D.）（1993）《幹嘛要抽菸？》（Smoking: The Artificial Passion）潘震澤譯，台北：天下文化，2000，112-125頁。
2. Widmaier, E.P., Raff, H. & Strang, K.T. (2008) Vander’s Human Physiology (11^th ed., p. 245). Boston: McGraw-Hill.
3. http://whyquit.com/whyquit/A_Henningfield_Benowitz.html
4. http://whyquit.com/whyquit/A_RelativeAddictivenes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