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世界的藥丸:避孕藥的故事》(The Pill)書評
亞斯貝爾(Bernard Asbell)著
林文斌 廖月娟譯
天下文化 1999
台灣近幾年在科普書籍的出版上,在在讓人驚喜,不少好書陸續都有人譯介及出版;最近由天下文化出版的《改變世界的藥丸:避孕藥的故事》(以下簡稱《避孕藥》),即屬其中之一。避孕藥問世至今已堂堂邁入四十歲,至少有連續三代、數以千萬計的婦女使用過,其安全性在所有的藥物來說,少有出其右者。此時出版《避孕藥》一書,也好讓國內讀者曉得,那小小一顆藥丸背後,有多少曲折動人的故事,以及該藥丸對於世界的鉅大影響,頗有時代的意義。
《避孕藥》一書雖然是一頁醫藥科學史的報導,但由於避孕藥的影響層面,不單是使用的婦女,更廣及兩性關係、社會、經濟、及宗教,因此比起一般的科普書籍來說,它得到的注意面也不大相同。像為該書撰寫導讀的是出名的女性主義者,出現在《聯合報》讀書人周報的書評,也顯係出自非科學專業人士之筆。雖說以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益增其多樣性,但有時也不免「吠錯了樹」,距離事實稍遠。
科學上的發現,雖然偶有意外的插曲,但都有它的必然性,避孕藥丸的發明也一樣。科學的發現與藝術的創作,在性質上是截然不同的。只要不是刻意模仿抄襲,沒有兩個作家、畫家、或作曲家,會創作出一模一樣的作品來;所以李白、畢卡索、或貝多芬都是獨一無二的。但科學家就不同了:現實世界中等在那裡被發現的事實只有一個,而且任何一個時代都有不只一位的科學家,針對同一個問題尋求答案。獲得成功者,將得到一切榮耀,晚一步的人,就可能什麼也沒有。所以科學家雖然也有等級差異,但在科學發現上,幾乎沒有人是不可取代的。
生殖生理學在整個生理學的研究,確是屬於起步較晚的一門,這不能說是科學家不感興趣,(誰對自身的性問題沒興趣呢?)那只能說是內分泌的主角--激素(荷爾蒙)--在體內是一群極微量的分子,不像血壓、心跳那樣明顯可見。打個比方,血中一般激素的濃度,就好似將一湯匙的鹽,均勻溶在一個標準游泳池的水裡那麼低。研究者曉得內分泌腺及激素的存在是一回事(最早的激素於1902 年發現),但要將激素予以定性及定量,就不是一般的生物學家或醫生想做就辦得到的事。此時便需要化學家的參與;這也就是為什麼避孕藥的「生父」,有兩位化學家在內的道理。
化學家與生物學家對一項醫學研究的貢獻孰重,常是公婆都有理的爭論,因為缺一不可。通常認定研究功勞的標準,有主從關係及投入研究的動機。諾貝爾的生理醫學獎及化學獎中,都有頒給從事內分泌激素研究的。像第一位定出腦下腺後葉胜肽類激素結構、並予以人工合成的杜維諾(Vincent Du Vigneaud)獲得的是化學獎(1955);定出胰島素結構的桑格(Frederick Sanger)得的也是化學獎(1958);而分離並定出三種下視丘激素的紀勒門(Roger Guillemin)及薛利(Andrew Schally)兩位,則同獲 1977 年的生理獎。紀勒門及薛利手下各有出色的蛋白質化學家幫忙,但那些人只是請來的助手,並非推動該項長達二十幾年的科學追求及競爭的主要人物;所以他們雖有貢獻,但榮耀還是歸於主導者。
有關避孕藥的學理及可行性,早在平克斯(Gregory Pincus)等人著手研究之前,就已為生殖生理學家所認知。這在《避孕藥》書中的第二章「無聊的研究」中,有所介紹。所以就算平克斯沒有得到桑格(Margaret Sanger)及麥考米克(Katharine McCormick)的委託,進行避孕藥的研究,還是有人在進行同樣的研究,也會得到同樣的結果,這就是科學研究與發現的必然性。
但話說回來,當時要沒有馬克(Russell Marker)這位化學家,隻身前往墨西哥鄉下,找到類固醇的原料--野生蕃薯(wild yam),並就近提煉出可供應全球之需的助孕酮,以及翟若適(Carl Djerassi)等人改變助孕酮的結構,使其變得適合口服的話,那麼避孕藥會延後好久才可能問世。
同樣的,我們也不要忘了,墨西哥產的野薯不是唯一天然類固醇的來源;同時類固醇的完全合成雖然繁瑣,但早也能辦到。一開始墨西哥政府限制野薯的出口,因此各大藥廠都在墨西哥成立子公司,就近提煉類固醇,造就了墨西哥先進的類固醇工業。但 1970 年代後,墨西哥政府殺雞取卵,將所有的野薯國營化,提高價格;因此之故,各藥廠都相繼關閉了在墨西哥的工廠,在他處改用其他的類固醇合成法。時至今日,墨西哥的類固醇工業已成昨日黃花。
因此站在內分泌生理學者的角度,我認為本書譯者把「The contraceptive pill was born unplanned.」一句,譯成「避孕藥的發明完全是個意外」不甚洽當(原文並沒有「完全」這個加強字眼,unplanned 也不是 unexpected);我也不同意《聯合報》的書評中所言,「科學是迷糊與無心的」。身為化學家的馬克及翟若適,當初或許不知道(也不在乎)生物學家會拿他們所合成的分子做什麼事,他們只知道有藥廠會花大錢採購這些化合物(主要是用以製造在醫療上使用更廣的腎上腺皮質素)。但身為生殖生理學家的平克斯及張民覺,則絕對知道他們要找的是可以阻斷排卵或是著床的藥物。以此來看,化學家在避孕藥發明的歷史中,也是扮演著必要但非主導的角色。因此他們之中有人不承認自己是避孕藥之父,是正確的;這也是平克斯被公認是「避孕丸之父」的原因。
發明簡便有效的避孕方法雖然已是時勢所趨,但桑格及麥考米克兩位女士的推動之功,確不可沒。沒有她倆的推動與支助,平克斯及張民覺不可能開始進行各種黃體素的測試。桑格女士在女性運動史上的地位,已牢不可破,《時代周刊》去年也將她選為上世紀風雲人物之一。麥考米克夫人雖行事低調,為善不欲人知,但芝加哥的麥考米克會議中心以其家族為名,麻省理工學院亦有一座麥考米克樓,內有其肖像及簡介,風範亦常存少數人心。
老一輩的內分泌學者提到平克斯,免不了都會加一句:「他的避孕藥研究大都是張民覺做的。」但《避孕藥》一書的作者採取的敘事觀點較偏向化學家的貢獻,對於張的動物實驗工作,著墨甚少;甚至其他的「避孕藥之父」都附有相片,就是沒有張的,有些不甚公允。倒是在大塊文化出版的《RU486》這本書中,作者博琉教授(Eyienne-Emile Baulieu)放了張博士的相片,可讓國人瞻仰一二。
關於張民覺博士這位前輩華裔科學家的生平,國人知道的只怕不多。根據美國國家科學院為過逝院士所發表的傳略(張於 1990 年獲選為院士,但於次年過逝),張博士一生發表了 347 篇原始論文,都刊登於一流的學術期刊;其中 112 篇為單一作者,38 篇為第一作者,其餘也多為主要的通訊作者(corresponding author)。只要是研究的同行,都會瞭解那是多麼了不起的成就;一般的研究者連其一半的一半也不可得。
事實上,張只花了五年(1951-1956)的時間在發展避孕藥的工作(之後他也做過其他避孕方面的研究),他真正最大的興趣及貢獻,是在精卵的受精。像精子在受精前於女性生殖管道的「能化作用」(capacitation),就是張於 1951 年最早發現的。張也在各種動物成功地完成體外的人工受精,為1978年第一個試管嬰兒的出生奠下了根基;說他是「人工受精之父」亦不為過。張過逝後,其夫人在其墓碑刻上「避孕藥之父」幾個字,只怕不是張的本意,但離事實也不算太遠。
《避孕藥》一書中提到張民覺也致力於「事後避孕藥」的發明,但這分功勞則被發明 RU486 的博琉給取走。(要注意的是,博琉也不是合成 RU486 的化學家。)博琉因此發明,得到了 1989 年的拉斯克獎。他在《RU486》一書中有段敘述,值得在此轉錄:「當我在 1989 年接受拉斯克臨床研究獎時,張先生也在場。身穿藍色西裝,帶著謎樣笑容的他,看起來總是不顯老。他從人群中走來,握著我的手。我感覺像是傳遞聖火。」(《RU486》,大塊文化,112頁。)
最後個人對「天下文化」出版的這本書有些微詞:《避孕藥》一書原著有 24 章,377 頁,但中文版只有 20 章,285 頁,故此該書顯係節譯、而非全譯本;這一點書中並無一處提及,有不實之嫌。雖然對於沒看過原書的讀者,不見得會發現譯文少了些什麼,但總是有不忠於原著之憾。尤其是對於書中某些人物、事件、及影響的加以簡化,少了原書深度的介紹,是為美中不足。
原載 1999 年 11 月號《科學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