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生的住

前面已提過我剛到底城時，住宿上碰到的困境，之後我在紐約市及密州的東蘭莘（E. Lansing）、安娜堡（Ann Arbor）都各住過一年，也有類似的經驗：剛到時找不到理想的住處，過了一陣子（短自一週，長至一月）才等到不錯的安棲之所，這裡頭需要點耐心及鍥而不捨的決心。

        早期留學生經濟狀況多不甚佳，剛來就購屋置產的少之又少，大多是住在學校宿舍或附近公寓。離鄉在外的老中，多喜歡群居一處、彼此有個照應，尤其是某棟學校宿舍或私人公寓在租金、地點或本身條件上如有特殊之處，常常就會有越來越多的老中進住，而成為小中國城。我在韋大一共搬過三次家（剛來那次不算），頭一回是一年後，太太小孩從台灣來此團聚，我在學校附近接收了一對畢業離去華人夫妻的公寓及家具；次年，我拿到系上給研究生的房租津貼，搬進學校最新的一棟公寓；再一年，我們終於等到了學校最寬敞且房租最合理的一棟公寓，也就一直住到我們畢業，搬離底城為止。

        對靠獎學金維生的研究生來說，美國新家具的價格可是天價，因此留學生用的多是二手家具，並且一代傳給下一代。像一位已經在底城工作了幾年的朋友舉家返台工作前，把全部家具送給了我，我們也一直使用，直到畢業後幾年搬了新家，買了新家具之後，才又送給後來的留學生。（1980 年代還不流行組合家具，所以少有廉價的家具可選，如今已大不相同了。）

        我從韋大取得學位前，就申請到位於紐約市的洛克斐勒大學（Rockefeller University）從事博士後研究。洛大位於紐約市曼哈頓的上東區，是出名寸土寸金的所在，當地二十多年前一間小公寓的平均房租，就相當於我博士後研究員全部的薪水，這是我去之前並不曉得的事。

        我從畢業的前一年底曉得可以前往工作時，就向該校宿舍管理處（Housing Office）提出住宿申請；由於學校宿舍的房租有補助，不到外頭的一半，因此申請者眾，到我九月啟程前往工作時，仍然還在排隊等待當中。幸好韋大有位朋友介紹認識了一對在洛大唸書的台灣留學生夫妻，讓我暫住他們宿舍的客廳。更幸運的是，他們對門的鄰居正好返鄉一個月，托他們夫婦定期給植物澆水，於是我只在他們家客廳睡了一晚，之後就睡在對門鄰居家了。

        雖然暫時有落腳之地，但終非長久之計，於是我每隔幾天就到宿舍管理處詢問，讓辦事人員曉得我的迫切需要。當然，我心理也做了準備，一個月內宿舍沒有結果的話，就得到皇后區一帶找地方住，通車上下班了。還好，不到一個月時間，總算接到宿舍有空缺的通知，讓我大大鬆了一口氣。

        洛大分配給我的宿舍，是洛大與鄰近的康奈爾大學醫學院及史隆凱特齡癌症醫院共同管理使用的一棟公寓房子，叫 Sutton Terrace，古色古香的一棟方形大樓，中間有個中庭，每個門口都有位門房，進出時都會同你打招呼。我的公寓在八樓，一間所謂 studio（也稱為 efficiency）的房子，也就是說，除了有衛浴設備及廚房外，就是一個客廳、餐廳兼臥室的空間，沒有再作隔間。

        該公寓雖然只有一個房間，卻相當寬敞，一人住起來很舒服（當時內人還沒完成學業，與小孩仍留在底城）。該公寓不附家具，有位朋友借了我一張摺疊方桌，兩張摺疊鐵椅，讓我有個坐著吃飯的地方。至於床就免了，我在地上鋪個睡袋加兩張毯子，也就席地而眠。

        住進去後沒多久，就有一位剛從大陸來的訪問學者透過朋友要求分租。由於白天我都在實驗室，甚至晚上也待到很晚，同時每三到四周我還會回底城一趟，所以住處也只是晚上睡覺的地方而已，多一個人其實並無妨礙，於是我就當起二房東來，把房間分租出去。

        這位來自大陸四川的訪問學者是位中年婦產科醫生，人相當直爽，我們相處還滿愉快；只不過當年大陸才開放不久，一般經濟情況還不是太好，有機會拿公費出來跑一趟的人，總想多存點錢回去。因此，對於五百多美元的月租，一人一半，他還嫌貴，提議再找一位房客，甚至他人選都已找好，就只等我點頭同意，讓我難以說不。於是，我的小公寓就住進了三個人，一人占一個角落席地而眠，也相安無事地過了一年。

        我在洛大只待了一年，就接了台灣聘書回台任教。我準備離開紐約的前一個月，有另一位從邁阿密大學拿到學位、剛來洛大做博士後研究的台灣同鄉找上我，希望能接續我的租約；方式是要我帶他到宿舍管理處，簽約成為我的正式室友（我的兩位大陸房客都是地下性質，他們待的時間不長，不想找麻煩）。這麼一來，等我離職後，他就順理成章變成唯一的正式房客。

        這麼做對我也有好處，省得我退房時還得打掃乾淨，以免被扣押金；這些責任就由接住者承擔了。當然，私相授受對於排隊等候宿舍的其他人並不公平，但我也可以想像，這種事是經常發生的，要不然前一年我也不會等了九個多月，還差點沒有房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