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大學畢業後,我唸了兩年研究所,再當了兩年助教才出國唸的書,比起一些同班同學來,算是晚的了(當然還有比我更晚的)。有位大學一畢業就出國的女同學,已經拿到了博士學位,而與我碩士班一起畢業的同窗,也在國外讀了兩年博士班了。這點差別,近三十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實在算不了什麼;但在當時,卻是激勵我奮起直追的動力之一。
我是民國六十八年出的國,當時國內的經濟剛開始起飛,十大建設也已經陸續完成,但學術界仍然相當貧瘠,多數領域都還沒有博士班的設立,所以出國留學是取得完整訓練及資歷的唯一途徑。我班上三十來位同學,沒出國唸過書的只有屈指幾位,可見一斑。除了申請到入學許可外,還有人會以拿了幾所名校的入學許可及獎學金來驕人;而我那時的考慮無它,哪裡給我最優惠的獎助學金,可以養家糊口,我就去那裡。
一九七○年代,也是台灣在國際舞台最失意的十年:從 1971 年的釣魚台事件、退出聯合國開始,到 1979 年的中美斷交,正涵蓋了從我上大學到出國的八年時間,中間還夾了老蔣總統的過世(1975年),當時的國人只能用孤臣孽子來形容。對於在中美正式斷交那年準備出國的筆者來說,感受尤其深刻。像考托福、GRE 的報名,以及最後的申請赴美簽證,都大排長龍;而裡頭辦事員的態度(無論美籍或華人),都讓我有次等國民之感。我相信,1980 年代中,學成歸國的人數大幅增加,除了國內經濟起飛的因素外,出國時種下的心結,扮演了相當重要的因素。
出國前的準備
我出國時,還是 40 塊新台幣才能換一塊美金的年代,同時外匯管制,不能隨便結匯,很多的銀樓都兼營美金的買賣。留學生取得教育部發的留學許可並申請到護照以後,才能到台灣銀行申請結匯。除了可結匯入學許可(I-20)上所需的金額外,隨身零用金只能換 1500 元美金。很多人換了以後再賣給銀樓,可以小賺一筆。我那時存的錢,買了機票後,就只夠結匯 500 塊錢。我還記得臺銀的櫃台小姐一開始問都沒問,就在我的護照後面寫上結匯 1500 美元,聽我說只要換 500 美元之後,才一副「你是笨蛋」的表情改過來。
我那時的機票是同內子的一位初中同學買的,她在旅行社工作,應該是比市價便宜,但單程就要三萬多塊新台幣,跟現在來回票相當,簡直不能比。她幫我訂的是新加坡航空公司飛美國的班機,我要先搭國泰航空到香港,再轉新航飛美國的航班;同時中間還要停夏威夷,再飛舊金山;最後則是換美國航空的班機飛底特律。這種行程,在今天只怕再便宜也少有人願意搭乘,但在甚少班機直飛美國的當年,我又是第一次出國,為了省錢也沒得選擇。
機場送行
我出國那年,中正機場剛開始啟用不久,多數人都沒去過(之前台灣只有松山機場一個國際機場)。行前一週,我特地抽個空先跑了一趟,以熟悉路程。當年沒有幾家人有自用車,也捨不得叫計程車一路開到機場,大家都是先坐車到松山機場,再搭中興號過去。那時家裡有人出國算是大事一樁,機場裡總是有全家大小親朋好友送行的場面,我也不例外。一家人全都到了,還給我脖子上掛了花圈,照相留念,十足鄉巴佬出國的模樣。
當年出國什麼都有管制,像留學生的家眷也不能馬上跟著出國,至少要半年以後才可用依親名義申請出境証;所以我是拋妻別女的一個人先走,那種離情不是現在的人可以想像。一方面我為終於可以出國進修而興奮高興,但是一去經年,隔著大半個地球,不是說想見面就可見得著。再來,半年一年後,內子和小女能否順利拿到簽証,來美依親還是未知數。故此當日出國充滿生離死別之感,但表面上還得強顏歡笑,真是難以忘懷的經驗。
原載 2008/07/12 中時「浮世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