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生平第一次搭機，年已二十六歲，拋妻別女一人出國留學。雖然滿載親朋好友的祝福，也滿懷對新世界的憧憬，但想到一去經年，妻女能否順利以依親身分前來團聚，尚在未知之天，離情難捨，沖淡了幾分初搭飛機的興奮。

當年出國不易，機場裡總是有全家大小親朋好友送行的場面，我也不例外，一家人全都到了，還給我脖子上掛了花圈，照相留念，十足鄉巴佬出國的模樣。還有，送行的親友除了等出國者過了出境檢查，隔著玻璃牆揮手送別外，更有心的還要目送飛機升空以後才捨得離去，如今出國平常，這些只怕都成了歷史鏡頭。

        在美讀書幾年，除了拿過兩次學校公費，赴外地參加學術會議搭過飛機外，外出旅遊都是開車。真正搭乘美國國內航線最頻繁的一年，是研究所畢業後在紐約做事的那年。由於妻女仍在底城，因此每三、四個星期就趁週末來回一趟。紐約與底特律的飛行時間只需一個多小時，但機票錢卻也不便宜，來回兩三百美金是正常的。以我第一年博士後獎學金的微薄薪資，是萬萬負擔不起如此經常開銷。但就在那一年，有一家新成立的「人民捷運」（People Express）航空公司，幫了大忙。該公司總部設在紐澤西州的紐瓦克機場，收購了一大批二手的噴射客機，以最簡單（應該說克難）的方式營運，但票價卻是低得離譜，像紐瓦克飛底特律單程只要五十九元。

        至於這家「人民捷運」是怎麼個克難經營法，大家只要把國內台汽或統聯的大客車換成飛機，就八九不離十。第一，「人民捷運」的票不給旅行社代售，都是「直銷」，這樣就省了不少手續費；再來它不事先開票，你只要打個電話去訂哪天哪一班的飛機，留下姓氏即可。到了機場，它也沒有一般航空公司的報到櫃檯，就直接走到登機門，按訂位領取登機証，上頭也不排座位。登機時按先來後到自行選位，只要沒人的位置隨便你坐。機上當然沒有什麼頭等、經濟艙之分，所以我經常坐第一排，圖個下機方便；有時駕駛室的門都沒關，讓我目睹飛機起降的情景。如果在台灣的話，這種登機方式，大概會爭先恐後，但我的經驗卻都井然有序，反正一上一下不過一小時，坐哪兒都差不多。也有不少人認為飛機後段較安全，並不會都搶前座。

        這家公司最好玩的是在起飛後五到十分鐘，飛機平穩飛行後，空中小姐少爺就推車過來一排一排地向乘客收機票錢，現金刷卡均可，同時還兼販賣飲料點心：一罐汽水可樂，一包蛋糕花生一律收費美金五角。我在紐約待了整整一年，來回飛了十幾趟該航機，內心著實感激這家公司的「便民」作風。在那一年內，「人民捷運」膨脹迅速，飛行的地點越來越多，整個紐瓦克機場的北登機坪都給它占了。由於它的飛機都是從紐瓦克飛出去再回來，所以任何轉機都在該機場進行，感恩、耶誕節慶前後，機場更是人山人海。最離譜的是你可以訂該公司從底特律到芝加哥的機票，只不過沒有直飛的班機，你要先往東飛到紐瓦克，再轉機往西飛，越過底特律才到芝加哥。雖然浪費時間，但票價仍是吸引人的五十九元。

        在我結束「通勤」，回到底城工作後不久，「人民捷運」也因擴充太快，週轉不靈，加上美國航管局對其飛機的安全性有所質疑，一夕之間就關門了。十幾年來，飛行的人口有增無減，機票也一漲再漲，但就再沒有一家「人民捷運」的出現，讓人不勝懷念。

（二）

在外求學做事六年半間，我從未返鄉省親；倒不是不思念故鄉點滴，但想到一家四口的機票錢，就足以讓人打退堂鼓。故園之思，只遣夢遊。第一次返鄉，就是隻身帶二幼女回國任教，暫留內在美；不想三年內，二女又相繼返回僑居地，於是我開始一年來回美台數次的「空中飛人」生涯，前後不覺十六年有餘（注）。回想自己而立之年搭機次數屈指可數，如今早已數不清上下飛機多少次，人生之變化，不可謂不大。

        美國國內航線，離島不算，由西到東，從南到北，四、五個小時也就飛抵；台灣的國內航線就更不用提，才飛上去沒幾分鐘，就要準備下降。但是飛越太平洋的航線，一上去至少十來個小時不著地，一路窩在旋身都嫌困難的狹窄座位間，可是讓不少人望之卻步。常有人問：多年來東奔西跑，可曾近機情怯？我的回答是：既然非飛不可，唯有隨遇而安，況且我這識途老馬，早已不復緊張矣。

我想大家都有經驗，初次前往某地，去程總比回程感覺漫長；理由無他，心情與認知不同也。去時心情總是較為焦慮，老想著怎麼還沒到，路上景觀也不熟，所以更覺其遠；回程時不但心情較為放鬆，同時心裡已經有數，景觀逐漸熟悉，也就不覺其遠。長途搭機亦是如此，明明曉得要飛上十來個小時，中間得用個兩餐，看三到四部電影，睡上幾個短覺，加上看一兩份報紙，幾本雜誌，再帶本厚厚的小說，時間並不難打發。有時飛機要降落了，還會後悔方才太過貪心，為了多看部電影，少睡了一覺。

        經常搭乘越洋航線往返的人，大概都養成一套應付之道。有人喜坐窗口，少受干擾，有人多選走道，行動方便。我不愛求人，機上也不貪睡，故此都選走道位置，要起身便起，不虞擾人清夢。再者，飛機上我一概不用含酒精及咖啡因飲料，因為那兩樣東西除了利尿造成脫水外，也刺激神經。由於機上空氣甚乾，因此水是大量飲用，除了可能多上幾次廁所外，只有好處。此外也有人問，哪家航空公司的服務餐飲較好。對此問題，我的答案是：都不錯。主要是我從不要求空服人員額外服務，對機上吃食，也不特別挑剔。有些乘客愛搭本國航機，以為花錢大爺，對空服員頤指氣使，惹人反感；這些人在外國航機上，就少了這點威風。

        長途飛行，越過好些個時區，對身體絕對是個衝擊。除了實際的時差外，人為的換日線也造成困擾。開始來回飛的頭幾年，每次都要適應個十天半月，期間也常容易生個小病。幾年下來，參考一些這方面的理論與研究，身體力行，也有些心得，時差問題，已不那麼難過。

生理上的時差，是千真萬確的，那是身體內在的生物時鐘與外在環境的光暗週期不同步所致，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加速這個同步化的過程。大原則是：盡量融入當地的作息時間，不要常想著台灣或美國現在是幾點，我應該累了或清醒。白天我會盡量接觸陽光（不一定要直射，坐在窗口即可），多讓身體運動；晚上入睡前半小時，服用一錠 3 毫克的褪黑激素 （melatonin），補充身體本身因時差而受抑制的分泌。有時睡下去兩三個小時就醒轉過來，離天亮還早，就再補吃半顆，幫忙再度入眠。

也有人問，飛去美國與飛回台灣，哪一個容易適應。這一點，不同人可能有不同答案，主觀的認定與這個人在哪裡做事都有關係。我個人的經驗是回台比赴美來得容易適應。一個因素是回來後馬上投入工作，無暇多想時差的問題，反而有助適應；在美國則是休假性質，生活比較閒散，對時差的感受也較深。但我發現實際有人研究過這個問題，結果是往西飛（也就是由美飛台）確實要比往東飛（由台飛美）來得容易適應。往西飛是追著太陽跑，時間多了出來；往東飛則是飛進更晚的時區（比出發地早看到日出），時間平白丟掉了（在此，人為的換日線不能考慮進去）。身體對多出來的時間，似乎較容易消化，對於少了的時間，則較難以彌補；這一點倒是與常理相符。

（三）

        長途飛行次數多了，總會碰上一些意外事件，像行李沒跟上、班機延誤或停飛，以及航空公司超額訂位，徵求自願讓座等。會發生頭一項問題，多是轉機時間不足，人上了機，行李還來不及轉所致。像我第一次出國，行程七轉八轉的，人到了行李就沒跟上。只要留下家裡或旅館地址，航空公司多會在一天內送達。行李遺失的情形並不常見，至少我從沒碰過。

至於被放鴿子，航空公司都會安排下一班飛機或是轉給別家航空公司，外加一些誤餐券或免費里程作為補償。要是當天已無班機，得在異地過夜，航空公司也會安排免費住宿。發生這種事雖然攪亂了原訂行程，但也只有隨遇而安，當成是生活裡的小插曲。像我都是搭乘經由東京來回美台的班機，因此在成田機場外的瑞迪森（Radisson）旅館就當過「意外旅客」（accidental tourist）多次，經驗不差。尤其是旅館的自助早餐，除了各式早點俱全外，一位現場煎蛋包（omelet）的師傅，技術純熟、火候一流，讓人回味不已。

        至於準備登機時，航空公司廣播徵求讓位的情形，可遇不可求。通常條件都不錯，有現金或免費機票作為補償。如果不趕時間，又有地方可去，不拿白不拿。有回我在洛杉磯轉機，打道東京回台；由於當天要回東京的日本旅客特別多，我在報到時，櫃檯小姐就主動提供我轉搭華航飛台北的班機，不但直飛還早到。我在該公司的里程照算，還給我美金兩百元的補償。像這等好事，多年來也只碰過一回。

        搭飛機再怎麼方便，後頭總是要有許多人的通力合作，才可能順利成行。飛機要升天，得注意的事情，可是比開車上路多得太多。搭機久了，對於時間會有不同的認知，像早兩個小時到機場不算早，晚半小時起飛不算遲；因天候、塞機，或故障修理等上一兩個小時，也是常事。碰上了延誤難免心浮氣躁，但飛航安全絕對是第一優先，一架飛機上天，航空公司得擔多少責任。因此無論長短途飛行，隨身準備點事情做，不用太擔心時間，是我最大心得。

        美國 911 事件後長遠的影響之一，是動搖了一般人搭乘民航機的信心。搭飛機除了雙腳不著實地，讓人想到有些緊張之外，其實遠比乘坐地面的交通工具安全。恐怖分子利用民航機作為自殺工具，賠上全機無辜乘客，是最最不能讓人原諒的行為。航空公司及機場的加強安檢，是必然的措施；隨著恐怖份子可能利用的物件越來越多，也讓一般乘客能帶上機的東西越來越少，東西沒收事小，增加安檢及登機的時間，可是影響深遠。

911 事件發生後，美國全國的機場關閉近三整天，我於局部開放的第二天（9/15）由美啟程返台。當天機場的安全檢查果然嚴格無比，連指甲剪都被沒收，瑞士小刀更不用提，但大家也都全力配合，毫無怨言。以往穿著機師、空服員制服，以及身掛機場服務證者，都可插隊快速通過安全檢查門，如今也要一一比對識別證，才讓通過。之前美國機場送行、接機者都可直通登機門，如今則與其他國家機場看齊，只有持登機證者才准放行。今日之嚴，實也凸顯昨日之寬。

自古以來，人就羨慕天上的飛鳥，自由翱翔。從 1903 年萊特兄弟首次試飛成功，開啟人類飛行的新紀元算起，至今不過百年有餘，卻已全面改寫了我們對時間空間的觀念，「天涯若比鄰」早也不再是理想。個人短短二十幾年一鱗半爪的搭機經驗，聊以記實。 

原載 2001/11/16 中央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