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適文存》記載了一則趣事。有個埃及道人，自稱能收斂心神、停止呼吸。他在美國當眾表演，關在鐵箱內，沉到河裡，達一小時之久。當時美國赫赫有名的魔術師胡帝尼（Harry Houdini）研究此事，說這不是停止呼吸，乃是「淺呼吸」，可以訓練出來的。於是，他練習一段時間後，如法表演，關在鐵箱內的時間還多了半個小時。不知道為什麼，我中學時讀到這個故事後就印象深刻，一直忘不了。尤其，以後每遇社會上傳出有宗教神通事件，都會不經意地聯想到這個故事。這個故事也一直警惕著我，不要輕易相信所謂的「神通」。
這幾年，我從其他的書上看到了胡帝尼的其他事蹟。知道他不僅在美國赫赫有名，其實還蜚聲國際，名聲之巨不下於今天的大衛魔術。也因為專精於魔術之道，他能看出一般人看不出的「神通」或所謂「特異功能」的門道。他還熱心地發起運動，公然反對巫師、猜心術士以及其他一切宣稱具有神力的人士。認為他們通常誇言的神通，皆不可靠，是江湖騙子。不過，最終他答應參加一項靈學實驗，內容是先死者要設法與後死者溝通。胡帝尼死於 1926 年，其遺孀於 1943 年臨終前，宣告該項實驗失敗。
胡帝尼曾經參加一個調查小組，調查美國某位相當出名的靈媒真假。調查後胡帝尼認為那是詐術。可是小組中有科學家主張那絕對是真的。真相在九年後揭曉，有充分的證據證實，的確是騙局一場。
經常我們可以看到有所謂神通人士，宣稱他們的神通超乎科學認知，非科學所能理解，更非科學家所能驗證。總歸一句話：他們的「超經驗」是超自然領域，是科學不可企及的領域。對於絕大部份這樣的詭辯，我忍俊不禁，要哈哈大笑。我不清楚他們口中所謂的「科學」做何解釋。如果我們把科學定義為「嚴謹而合邏輯的認證方法」，實話說，我不認為他們的「神通」不能驗證。好吧，退一萬步言，科學家不能驗證，那麼找魔術師如何？
的確，在研究神通（或特異功能）的事例中，經常可見科學家被騙的情形，十分蛋頭（egghead）。科學家在實驗室待久了，心思有時候被制約反應得很單純。因為實驗室的理化、生物實驗不會騙人，但現實人間卻是充滿騙子。而且騙術之奇詭玄異，匪夷所思，令人眼花撩亂，不信也難。但同樣靠障眼法幻術吃飯的魔術師，卻往往能輕易一眼洞穿箇中蹊蹺。有時候魔術師還會反將科學家一軍，調侃科學家的蛋頭，教他們醒醒腦。
在美國就發生過魔術師讓科學家出糗的事。有兩位年青人自稱擁有「心靈的力量」，憑著「念力」（psychokinesis）可以將諸如刀、叉、湯匙等器具弄彎曲。那兩位年青人後來經過物理學家、精神科醫師實驗，證實是值得信賴的個案。可是，就在科學家背書後不久，美國知名的魔術師蘭蒂（J. Randi）說話了。他說那兩位年青人都是他派去接受實驗的得意高徒。他們所謂的「念力」，其實只是「高級魔術」，手法是如何如何。蘭蒂說他這麼做的目的是：「要給研究靈異現象的科學家一些『機會教育』，所謂『靈異』或『特異功能』，經常只是『魔術』，甚至是『詐術』。」
不僅美國的科學家出糗，中國的科學家出糗得更離譜。眾所周知，中國大陸曾經以「人體科學」為名，大搞所謂的「特異功能」，背後還獲得權貴、大牌科學家的撐腰，支持這項「了不起」的研究。香港的電影界還跟風拍了許多「特異功能」影片，把「特異功能」的神奇描繪得活靈活現。可是，實相又如何呢？
有一位曾任中共宣傳部高幹，名叫司馬南的人，年輕時因為心迷「人體科學」而研習氣功，而且漸漸混入那批搞「特異功能」人士的核心圈子。他卻發覺裏頭充滿了騙子，處心積慮騙財牟利。他不動聲色，悄悄地把那些騙人的把戲學會了。後來他表演給科學家看，把科學家都給騙住了。司馬南後來自暴真相，一併抖漏「特異功能」的種種騙術。為了揭穿特異功能的騙局，他還懸賞一百萬人民幣，「尋求任何能在嚴格檢驗絕不作偽的情形下做出特異功能的人」。
科學界的某位行家曾經說過：「找職業魔術師去看特異功能表演，遠比大牌科學教授更能看出破綻。」這句話說得有感而發，意味深長，還點出了科學家的蛋頭。但也讓我們警惕，如果連學有專精、訓練有素的科學家都那麼容易上當受騙，我們一般人豈非更要小心謹慎。奈何看到社會上那麼多人輕易地就相信「神通」、「特異功能」等靈異現象，還言之鑿鑿，自說自信，不容旁人置一詞。這些人已然成為「虔信者」（true believer），心亂神迷，根本無法與他們說之以理。
何況，他們相信「眼見為憑」，相信他們所看到的，絕對是假不了的「真相」。他們不會懷疑對方可能作假，更不可能懷疑自己的感覺也可能「作假」。讓我說一則基督教著名的聖保羅（Saint Paul）受神啟的故事。聖保羅因為看到了逝去的耶穌在他面前顯聖，受到「啟示」（revelation），從此皈依基督教，還成為基督教最偉大的傳教士。但是後世的神經科學家卻認為，聖保羅極可能患有顳葉癲癇症，他看到的耶穌其實是幻象。鼎鼎大名的史懷哲醫師也這麼認為。前彰化基督教醫院院長蘭大衛醫師在一篇醫學論文裏頭也持同樣的看法。史懷哲、蘭大衛兩位醫師皆是虔誠的基督徒，但是就醫師的立場，他們必須說醫師的專業判斷。所謂看到耶穌顯聖，其實是顳葉癲癇症發作所呈現的幻象。就教徒的感受來說，神啟落為幻象，情何以堪。但是說出了真相，並不影響史懷哲、蘭大衛兩位醫師對基督教的虔信。他們對於基督的信仰，與耶穌顯聖與否等神蹟無關。基督的教義中自有「神啟」，「神啟」不在靈異幻象。
不知道一般的「虔信者」看了前述聖保羅的故事，有何感想？當他們充滿感動堅信看到了「神蹟」時，會不會想到找一找腦神經科醫師，檢查一下心智狀態是否正常？有時候我真覺得奇怪，為何有那麼多人巴著相信「神通」、「特異功能」等神蹟，狂熱地信仰所謂具神通人士，以為從他們身上可以獲得「啟示」。雖然我不信教，但是宗教知識淺薄如我者也知道，宗教的教義中自有「啟示」，「啟示」不在靈異幻象中。能從教義中感受到「啟示」，自能見到「神蹟」。
以為我胡說嗎？當今台灣的顯教──佛教(台灣很多神蹟現象，都還得假借佛教的名相唬弄一番)，其教主釋迦牟尼生前就一直強調，人要依靠自己的智慧開悟（註）。臨涅槃前還特地交待弟子說：「諸行無常，要精進努力，自求解脫。」可惜，能夠相信自己，精進努力，以求解脫的教徒，看來仍然絕無僅有，稀罕地緊。以至於後來禪宗的和尚要說：「菩提達摩東來只要尋一個不受人惑的人。」當舉世滔滔，皆巴望著受「神通」加持照應時，不受人惑的人，顯得特別孤獨。
2003.1.6
註：這裡所講的「智慧」、「開悟」，有宗教上的意義，大抵必須扣緊佛教的基本命題「緣起性空」做解釋。有不少人把佛教說的「智慧」、「開悟」做過度的推衍附會，儘管說得天花亂墜，不幸是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