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回小說啟蒙
我從小喜歡聽故事,經常在傍晚乘涼時,纏著一些鄰居的叔叔伯伯講故事。當年沒有電視,電影也不得常看,除了每晚聽聽收音機外,讀故事書、聽講故事便成了我唯一的休閒娛樂。有回張伯伯被我纏得急了,就說了個故事,內容大致是:「古代有位青年,半夜醒來,聽見怪聲,便循聲找尋;結果發現一位老人坐在井邊,雙手向著井口不斷開閤,而井水被激盪得有如潮水,上下波動,發出聲來。青年知道遇見了高人,便向老人下跪拜師。老者見其資質不錯,足堪造就,便要他每晚依時前來,傳授內功心法。」
張伯伯說到這裡,就說今天到此為止,明天再續。我正聽得有趣,當然不依,便不斷央求張伯伯再多講一些。爸爸在旁聽到,便對我說張伯伯講的是《中央日報》上剛開始連載的長篇武俠小說,要我明天自己找報紙看;那就是我開始看報紙的經過。那篇武俠小說後面的內容我已不復記憶,但名字還記得,是臥龍生寫的《飛燕驚龍》。
我識字甚早,沒入學前就已讀了不少兒童讀物,也跟著大我兩歲的哥哥偷學,家裡有的一些藏書都被我翻遍,還常吵著爸媽買書看。記得當時有本《兒童樂園》雜誌,香港印行,還套有彩色,是我相當喜愛的讀物;只不過售價並不便宜,中壢鎮上的小書店也沒得買,只有爸偶而上台北時,才帶個幾本回來。
那時「東方出版社」針對學齡兒童,陸續出版了一些改寫的世界名著,以及中國古典章回小說,並加上注音。父親翻閱之後,覺得簡化太多,文字亦不甚佳,再來書價稍貴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因此便要我直接看足本的原著。父親除了從任教學校的圖書館幫我挑過幾本外,其餘多是他有事上台北時,在重慶南路的書街上,從一堆較便宜的「風漬書」中挑選適合給我看的,書後頭都有商家大筆一揮的書價。
我閱讀的第一本足本章回小說,是羅貫中的《三國演義》,在我小學二年級的暑假。現在想來,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議,因為幾本出名的章回小說裡,《三國》的文字算是最文言的了。但是《三國》的人物與故事,很多是我從小耳熟能詳(聽大人講故事及看兒童讀物得來),因此讀來絲毫不覺其苦。雖然認不得、不會唸的字詞甚多,但「讀書難字過」,似乎也沒有造成多大困擾。
接下來的幾年間,我陸續看了《水滸》、《西遊》、《岳傳》、《封神演義》、《東周列國志》、《隋唐演義》、《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濟公傳》、《七俠五義》、《小五義》、《施公案》、《彭公案》、《今古奇觀》、《警世通言》等章回小說。其中尤以前四本及《三國》是我的最愛,每一本都看過好幾遍,某些段落更是一看再看,絲毫不厭。
小男生看書,其實是看熱鬧,尤其崇拜英雄,恨不得自己就是書中武藝高強的主人翁,把惡人打得落花流水。碰到故事性不足或是有詩為證的段落,就快快略過。因此我只能算是讀故事書能手,對文字並沒有特別賞析,也談不上從中獲得什麼啟發。再怎麼說,我只是個早慧的小學生罷了。倒是進了初中以後,碰過兩位同學,也在看這些章回小說。他們雖然接觸比我晚得多,但一位可以用半文言體寫論說文,一位可以隨口唸出一段《三國》的章句,給我不小的震憾:似乎我是白讀了多年書,情節雖然倒背如流,卻沒真正學到什麼。
古典的章回小說裡,有幾本是小學時代的我看不進去的;其中包括《儒林外史》、《鏡花緣》、及《紅樓夢》幾本,故事性不強是共同的原因。像《紅樓夢》我起了幾次頭,都無以為繼。現在想來,十歲不到的我,對於那樣的內容與主題,實在難以產生興趣。
《儒林外史》及《紅樓夢》都是我上大學後才細讀的:前者是大一國文的指定課外閱讀,還寫了報告,後者則是大二暑假看的。讀《紅樓夢》時自己正在談戀愛,我不單對賈寶玉的情感生活感興趣,更對其中的文字典故著迷,還找了些「紅學」的文章作深入瞭解。後來李翰祥重拍《金玉良緣紅樓夢》,找林青霞反串賈寶玉,張艾嘉飾林黛玉,我還興沖沖地上電影院觀賞,以為能拍出些書中的文采;沒想到還是繞著賈、林、薛的三角戀愛打轉,跳不出《梁山伯與祝英台》的窠臼,以傳統樂劇型式表達,令人好生失望。
小時候讀不進去的書裡,還包括一些翻譯的作品。當年父親幫我買的風漬書裡,除了章回小說,也夾了些翻譯小說。記得其中有本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我試著看了好幾回,沒多久都打了退堂鼓。讀慣章回小說的我,對於翻譯小說的文字,實在難以接受。一方面早年許多譯文,西化得可以,實在不像中文,再加上又長又難唸的人名,看過就忘。因此那本書就一直擱在書架上,從未卒讀。不過對於該書開頭的兩句話:「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倒是記憶深刻,年歲越長,越覺得有道理。
其實還是有些翻譯書得到我的青睞,像《基督山恩仇記》、《俠隱記》、《福爾摩斯探案》、《魯賓遜漂流記》及《金銀島》等書,我都相當喜歡。當然那些也是以故事取勝的小說,同中國的章回小說大同小異。至於小仲馬的《茶花女》我勉強讀了一遍,就不對我的胃口。
皇冠、瓊瑤與司馬中原
由於父母都是老師,住的是學校宿舍,因此我有好些的課外讀物是向鄰居借的。當年一般公教家庭的經濟情況都不好,願意花錢買書的人家也不多。隔壁蔣家大姊高中畢業後考上了明星(《養鴨人家》、《蚵女》的第二女主角),後來又做了遠航的空中小姐,故此家境好得多,除了訂閱「皇冠」雜誌外,也買了不少小說。早期瓊瑤的作品像《窗外》、《煙雨濛濛》、《六個夢》、《菟絲花》、《幾度夕陽紅》等,我都是向蔣媽媽借來看的。
那時我已是國小高年級的學生,對情愛之事似懂非懂,但已不那麼排斥。瓊瑤小說的人物性情,雖然多走極端,但故事性都滿強的,文字也相當不錯,是當年我喜歡的讀物。我雖然從未買過一本瓊瑤的小說,但碰上時都會借來一讀。有人不願意承認看過瓊瑤的書,但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
當年「皇冠」還出版了馮馮寫的《微曦》,一整套四本;「微曦」是第四部的名字,其餘三部分別是「寒夜」、「鬱雲」及「狂飆」,那可是轟動一時的巨著;內容描寫一位逃難到台灣的青年刻苦成長的故事,是記憶頗為深刻的閱讀經驗。
至於每期的「皇冠」都有一些長、短篇小說,還有連載。像司馬中原的《狂風沙》,我就是一期一期接著看完,是我當時非常喜歡的一部小說,心目中直與《三國》、《水滸》等量齊觀。後來出版單行本,分上下兩冊,我一直想購置一套,但阮囊羞澀,始終未能如願。
「皇冠」裡每期還有個鬼故事專欄,仿《聊齋》寫法,也援用其定場詩:「姑妄言之妄聽之,豆棚瓜架雨如絲,料應厭作人間語,閒聽秋墳鬼唱詩」。後來司馬中原寫的鄉野傳奇系列,也是接續這個題材的作品。其中有篇談到用水銀剝活人皮、另一篇講劊子手砍了人頭再接回去的故事,都讓我看得毛骨悚然,長記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