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渡之境，生靈存焉，大愚若智，似聖實魯：

　　遇事必疑，然成見猶深，無欲則剛，惜軟弱依舊，

　　要起，要伏，躊躇不前，為神，為獸，猶豫未決，

　　欲身，欲心，徬徨歧路；

　　出生，卻將死，論理，卻有誤。（注）

　　——《論人》（An Essay on Man）波普（Alexander Pope, 1688-1744）

　　十八世紀英國詩人波普寫作這首《論人》長詩的年代，早在達爾文發表《物種原始論》之前一百多年，因此，他對於人在俗世的地位，還未脫離「眾生序列」（the great chain of being）的看法；也就是說，世上眾生都由上帝所造，從低到高，按序排列，人則位於頂端，上接天使及上帝（所謂「過渡之境」）。

        然而，十九世紀中葉，達爾文提出演化理論，指出地球生物並非一成不變，而會逐漸演變產生新種；同時，演化並非只朝一個方向直線進行。因此，物種之間可能有所關聯及歧異，卻不見得有高下之別；「眾生序列」的想法也逐漸遭到摒棄。不過，波普對於人類所處困境的觀察，仍然一針見血；人雖然擁有成聖成賢的稟賦，但更多時候，我們卻屈服於肉身的軟弱，淪為慾望的奴隸。

七宗罪與煉獄

　　人類的七情六慾，向來是犯罪的根源，也是多數宗教及修道者試圖禁絕的人類本能。像天主教會有七宗罪的說法，分別是：驕傲、妒忌、憤怒、怠惰、貪婪、饕餮以及色慾，都是古往今來人類難以擺脫的內在情緒與外在行為。數年前由布萊德彼特（Brad Pitt）主演的《火線追緝令》（Seven）影片，就是以七宗罪為主題，非教友可能經由這部電影而對此說法有所耳聞。

　　犯了罪要受懲罰，是人類社會追求公理正義的普遍想法；如果現世得不到報應，死後再受苦贖罪的說法也就冒了出來，成為宗教信仰裡強大約束力量的來源。對擁有赦罪權柄的神職人員而言，更平添了控制信徒的工具。像基督教、佛教及中國民間信仰裡都有地獄的說法，各分成九到十八層不等；對於生前犯下不同過失的罪人，有各式各樣的刑罰伺候。在這一點上，東西方可是出奇的近似。

　　除了地獄之外，天主教會的教條裡，還多了煉獄這個所在，給犯了一些小罪的人一線希望，只要在煉獄受夠了應得的懲罰，就可以超生，進入天堂。根據中世紀的說法，煉獄位於一座由地獄的土堆成的山上。煉獄山有七層，每一層就分別囚禁了觸犯上述七宗罪當中一條的犯人。

但丁與神曲

　　將七宗罪做了最偉大且詩意的應用，首推但丁（Dante Alighieri, 1265-1321）的《神曲》（The Divine Comedy）這部長詩。但丁是十三～十四世紀義大利弗羅倫斯人，一生歷經了愛人別嫁、政壇失意、被逐他鄉及流浪失所等困頓，因此在餘生最後幾年把所有精力放在撰寫《神曲》這部長詩。他以嚴謹的三行連環韻體（terza rima）寫了一萬四千餘行詩句，分成〈地獄〉（The Inferno）、〈煉獄〉（The Purgatorio）及〈天堂〉（The Paradisio）三篇。該長詩以義大利文寫成，敘述了想像中遍遊三界的所見所聞；由於該長詩文字的優美，更由於但丁的豐富的人生經驗及巧思，為他贏得了身後不朽文名。

　　英國詩人艾略特（T. S. Eliot, 1888-1965）曾說：「當今天下，由但丁與莎士比亞平分，此外並無第三者。」可說是對但丁最高的評價。前幾年美國有本暢銷小說《但丁俱樂部》（Dante’s Club, 2003），以十九世紀美國第一位英譯但丁《神曲》的詩人朗費羅（Henry W. Longfellow, 1807-1882）所組成的俱樂部成員為主角；該書的序言說，但丁的半邊天下甚至有逐步凌駕莎士比亞之勢。近年，海峽兩岸也分別有從義大利原文翻譯的《神曲》全譯本問世，各花去兩位譯者十八年的時光；看來，但丁雖已過逝六百八十幾年，其熱度仍持續燃燒當中。

科學與文學

　　讀者看到這裡，或許有些納悶，一本打著基因招牌的科普書，怎麼談起文學來了。的確，本書的特出之處，也就在此。一般科普作家提筆介紹科學新知或觀念時，都會想盡辦法以妙喻取譬，好吸引一般人閱讀；至於成功與否，見仁見智。本書作者麥迪納則是利用但丁《神曲》的〈煉獄〉篇為全書骨幹，藉著但丁行經煉獄各層的所見所聞，來探討促使人類犯下七宗罪後頭的情緒本能，以及引發這些情緒本能後頭的基因機制。這種將現代科學與古典文學結合的寫法，並不多見，處處可見作者的巧思。同時，作者的野心不僅止於此，他還想進一步探討人類意識的生物基礎；那可是更為龐大、也是困擾人類數千年的「心靈與腦」的問題。

　　因此，這是一本野心十足的科普書。作者等於是嘗試以細胞學、分子生物學、內分泌學、神經科學等學門的最新進展，來解釋人的思想、情緒與行為，也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基礎。我想不需要是這方面的專家，也曉得以目前的知識，想要完全解釋這些問題，還是不可能辦到的事，作者自己一早也承認這一點。然而，一般人可能想像不到，針對這些問題，科學的進展已經能夠提供相當多深入且讓人興奮的解釋。那也是作者試圖在本書所傳達的訊息，值得我們順著他的帶領，走一趟基因煉獄的旅程。

作者到底說了些什麼？

　　神經科學研究的終極目標，在於瞭解人類行為後頭的生理基礎；然而，多數實驗生物學家的研究工作，不是在動物身上、就是在試管裡培養的細胞組織中進行，有的甚至進入分子的層級，連細胞也不見。之所以如此，科學家當然有其理由，也就是「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的道理。對於這一點，作者的說法是：「從基因到行為之間，距離遙遠得很。」那可是一點不假。

　　前面提過，七宗罪都是人類難以棄絕的情緒本能，對現代人來說，算不上什麼罪行。其中色慾與饕餮可說是肉體的軟弱，其餘貪婪、怠惰、憤怒、妒忌與驕傲，則都屬於精神層面的弱點。早先研究身體運作的機制，屬於生理學（physiology）的範疇，探討人類行為與情緒方面的問題，則屬於心理學（psychology）的管轄；如今，神經科學（neuroscience）則試著統合二者，並涵蓋從分子到臨床的諸多分支，使得該學門在二十世紀末有著突飛猛進的發展，也讓許多行內與行外人迫不及待的有話想說。其中自然是瞎子摸象的多，得窺全貌者少。本書作者雖然是分子神經學家，卻具有少見的宏觀，得以出入各學門之間，而避開了以管窺天的陷阱。我們且來看一段作者自己的話，當可有所體認：

想用科學方法來瞭解某種傾向，需要抽離出一組特別的參數來進行研究。譬如說，這些不同的傾向在腦中是否都有不同的神經系統作代表？或是有不同的基因？或許只有少數的系統及基因，以組合的方式運作，而帶給我們許多不同的類型；又或許裡頭什麼系統也沒有，這些分類只不過是再度彰顯人類試圖整理複雜無比的腦子作為，所做的虛功而已。

　　有了這樣的警告，我們對於作者的帶領，也更有信心；他雖然不會提供簡單的答案（人的通病是貪圖簡易），但也不致於讓我們走太多冤枉路。以偏向肉體慾望的「色慾」及「饕餮」而言，生理機制方面的研究已有長遠的歷史及豐富的成果。像腦中有特定的區域及分子，可以引發性興奮或行為以及飢餓或飽足感。然而，作者在介紹了這些基本的組成之後，卻不忘提醒我們：「我們所經驗到的主觀情緒，可能只是人類將情緒分門別類時，給貼上的人為標籤罷了，該標籤完全沒有說明腦究竟做了些什麼事。」這可不是一般的化約主義者會說的話。

　　針對其他「罪行」背後的生物學探討，作者也有許多巧思及創意。譬如「貪婪」一章，他認為潛在的問題是「由懼怕產生的焦慮」；人因為害怕失去，所以占有。懼怕及焦慮的神經生物學，牽涉到生物面對壓力的反應，也就有許多的生理基礎可談。

　　談到「怠惰」，作者提出控制人體自然作息的時間生物學（chronobiology）做為討論的主題，是頗為貼切的。人腦（包括大多數動植物）擁有內在計時裝置的發現，已有相當時日；日變韻律是目前神經科學裡熱門的研究題目之一，可談的內容不少。作者並指出，週期韻律看起來與情緒沒有直接相關，但內、外週期失調的人，可是會情緒低落、難過不堪，由此可見與情緒系統的關係仍然密切。

　　接下來，作者將「憤怒」與攻擊性相提並論，也順理成章。他利用領養子女，及同卵、異卵雙胞胎的研究，來探討基因與環境對於攻擊性的影響，等於是跳入了先天與後天孰重的古老爭論。作者稱這項爭論為「過時之爭」，因為神經的硬接線固然是寫在基因裡，但各種環境的刺激，不單對某些神經的連接及運作是必要的，同時還能加以調整；所謂「神經可塑性」指的就是這一點。作者在最後談「驕傲」的一章，藉由探討自我的形成，又回到了這項議題。

　　至於「妒忌」這項人類特有的情感，與環繞在色慾、貪婪及憤怒週圍的行為都有關聯，作者又加上了抑鬱，也讓人激賞。抑鬱是種精神疾病，按作者的說法，是「失敗的生存努力」，或是「無力改變不愉快現況的感覺」，與妒忌、羨慕、競爭及悔恨都脫不了干係。抑鬱的神經生物學，與神經藥理學關係密切，也就是利用藥物來改善或促進神經之間化學物質（稱為「神經遞質」）的傳遞。

　　人體內的神經遞質與激素聯手，負責了全身訊息的傳遞；本書談到的所有情緒系統，都有這兩類信使的參與。譬如睪固酮╱雌激素與色慾、瘦身素╱進食素與饕餮、腎上腺皮質素╱GABA與貪婪、褪黑激素與怠惰、睪固酮╱血清張力素與憤怒、正腎上腺素╱血清張力素與妒忌、麩胺酸與驕傲等，此外還提及一氧化氮、腎上腺素及各種腦下腺激素等因子，一再彰顯了信息傳遞分子對人體正常運作的重要性。

　　然而，傳訊分子要能夠真正產生作用，還得受到細胞的辨識，並產生適當的反應；這就牽涉到受體、離子通道、胞內信使以及基因活化等主題，也是本書的另一個重點。以一本不是寫給生物學家，而是給一般文史專業、生意人、父母，以及任何對基因感興趣的人士閱讀的科普書而言，本書可是提供了相當深入的介紹。書中一再有許多奇怪且繞口的基因名稱出現（作者也不斷為此開點玩笑），但不被這些名詞嚇跑的讀者會有回報的，他們將進入基因的迷人世界，瞭解一二真實的基因如何運作（而不像一般報章雜誌的煽情報導）。

        讀者只要曉得，不同的基因攜帶了製造不同蛋白質的編碼，而蛋白質才是生物體內真正幹活的傢伙，也就能夠欣賞基因的表現如何受到控制與調節，進一步又如何影響了體內細胞的活動。由於這方面的研究仍不斷推陳出新，有了這些基本的認識，讀者還可以自行追蹤最新的進展。

情緒意識

　　作者一再指出：「情緒是發生在我們身上，而不是由我們的意志所產生的事情。」因此，情緒必須進入人的意識知覺，才能為人所察知。因此，除了探討情緒生成的生物基礎外，作者還在每一章的末了，探討了人類意識的問題。

　　如同之前提及，生理與心理學門的分野，近年受到神經科學的整合，同樣的，一早屬於神學、哲學及認知心理學範疇的意識研究，如今也歸入了認知神經科學（cognitive neuroscience）的領域。作者為我們簡短回溯了心靈與腦之爭的一頁歷史之後，把重點放在探討意識的組成。他指出，意識的產生，必定要有長、短期記憶，以及連接二者的操作記憶存在，外加警醒系統及潛意識系統的攜手合作。更重要的是，這些組成都有生物學的基礎，可以讓科學家著手研究，而無需訴諸空談。當然，他也談到了「機器裡的幽靈」，以及目前熱門的「突現特質理論」。

　　人類意識的研究，一向吸引了各個時代擁有一流頭腦的人投入，理由無他，那是「瞭解自己」的最大挑戰。且不論有無獨立的心靈存在，沒有了腦，意識也無從產生。二十世紀神經科學的最大貢獻，就是讓我們對於腦的組成與功能，有了初步的認識，也體認到其中的複雜。（套用作者的類比，人腦好比「1 兆台平行連接的電腦，彼此以每秒 900 公尺的速度交談」。）因此，我們也只能以審慎樂觀的態度，尋求一點一滴的瞭解與突破，而不冀望突然間就有解釋一切的理論出現。

        最後，回到初引的波普詩句：「出生，卻將死，論理，卻有誤。」這似乎是亙古以來人類的困境；然而，「為神，為獸，猶豫未決；欲身，欲心，徬徨歧路。」人的可貴，還在於有自覺，以及有選擇的自由。現代人未必能夠跳脫「基因煉獄」的試煉，但卻可能瞭解一二其根源，未嘗不是人類進步的一面。

注：這段詩句由台大物理系高涌泉教授與筆者合譯，發表於 2002 年 6 月號《科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