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五、六年級與三、四年級(或更早)的人有什麼不同,對占星術的熟悉與狂熱,大概算得上是其中之一。流風所及,不但電視、報章雜誌予以推波助瀾,就連一些電腦網站也動不動要根據你的生日,幫你算每日的運程。多年前報載美國雷根總統的夫人就迷信此道,每日行止都要先請教她的星相師,因此為有識之士所譏。沒想到處於20-21世紀之交的國人,竟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個人真正對星座產生注意,約莫是在九○代初,我有兩位碩士班學生,一男一女,都精通此道。其中一個還會排命盤,幫實驗室的人算紫薇斗數。這兩位學生一路從碩士到博士,在我實驗室待了六、七年,連帶著我也聽了不少這方面的講法。實驗室每有新人進來,他們都會詢問對方星座,然後煞有介事地根據記憶所知,猜測對方的性情。甚至有學生開玩笑地建議我在收學生前,應該先看其星座再作決定。關於這種種現象,讓我好生不解。因此我也做了一些閱讀及思考的工作,試圖尋找些合理的解釋。
根據常理,除了同卵雙胞胎之外,每個人的基因組成都不相同,因此也有不同的天賦;再加上不同的生長與學習環境,以及不同的際遇,怎麼可能說兩個人因為生日相近,就有相似的個性呢?更不要說有人早產,有人晚生,有人因為難產而剖腹,有人則是算好時辰被抓了出來。先不說遠在天上的星辰月亮是怎樣來影響人的個性,就算是一天當中的不同時辰,又怎會有可能決定一個人的一生?這一點任憑書上或星相師講得天花亂墜,也難以讓人信服。當然這一點不限西方占星術,中國民間的重視生辰八字,也是一樣。
西洋占星術(astrology)的出現,早在天文學(astronomy)之先,古代一些宮庭御用的觀星師,藉由觀察星相,而製訂曆法,並可預測日、月食的出現,因此染上神秘色彩。歷代君主也常藉星相師之口,傳遞所謂「神授」的訊息,以鞏固其地位。事實上西洋占星術除了用上一些星球的名稱外,並沒有什麼科學根據,更沒什麼道理可言。所謂黃道十二宮、太陽星座、月亮星座、再加上一堆行星之流,無非是人為地增加其複雜程度,以便用一個星座解釋不通的時候,可以再多加幾個可能,總有瞎貓撞著死老鼠的機會。
曾經有人將出名的西方古典音樂家按出生日期排列,發現其分布相當的平均,並沒有出現集中在某些星座日期的情況。由此也可反證,出生日期與音樂的性向並沒有什麼關連。以此類推,其他的職業應該也差不多。
把星座當成茶餘飯後聊天的題材倒無可厚非,有助談興。如果過分相信,難免產生不良的影響。許多人自以為懂得一點星相學,很容易就把自己及別人給定了位,而不再去瞭解別人真正的特質,以及發揮自己的潛能,才是可悲的。
多年前在國內看電視節目,訪問了一位藝人。該藝人談到自己認定了一、二十年的生日,結果是錯誤的。那也就是說,他並非屬於一向自認的那個星座,而是另外一個。這個發現使他十分的不舒服,因為他認定已久的某些星座特質,其實「不是他真正的星座所該有的」;更令他難過的是,他真正所屬的星座,「是他一向所不喜歡的」。我想多一些類似事件的報導,我們當可看出,人的特質是可以經由明示與暗示而改變的。書上說你開朗大方,你也就試著開朗大方;書上說你遇事猶豫不決,你也就變本加厲,拖延有理。
雖然個人怎麼也不能夠相信,生辰時刻對於自身的性格具有決定性,但我想少有人抗拒得了「瞭解自我」的誘惑。我偶而也會從報章雜誌,或是網路書本,看看自己所屬星座的介紹。讀了之後,常不免暗自稱奇:咦,說得真與我有幾分相像。但仔細想來,那也不至於太讓人奇怪。話說人之不同,雖然各如其面,但全球億萬人口,難道不都具有相同的生理結構與功能?原因很簡單,縱然我們可能分屬不同族群,但都屬於同一個人種(Homo sapiens)。因此之故,每個人天生的七情六慾、愛憎惡欲,也都差不到哪裡去。
星相學家可以算是傳統的心理學家,善於將人的性格特質加以分門歸類;同時不論是哪一類,或多或少都存於每個人內心。如果不讓你知道,你所閱讀的是哪一個星座的特質,你會發現很多不同星座的描述,都跟自己有些相像。除了一些沉迷此道已久的人,才會刻意地去抗拒自己潛在的特質。
以生物的角度看,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都是隨機的,也是獨一無二的。這種隨機與獨特性,是由於兩性生殖、精卵遇合所造成的。你我母親早一個月或晚一個月受孕,以及懷孕的那一刻,換了另一個精子搶先,也就沒有你我的存在;這一點,只怕是許多人不願接受的。
然而人卻有資格看重自己的存在,因為我們是目前唯一知道自己存在、並且想辦法為此事實找尋意義的生物。不過所羅門王也說過:「天底下沒有新鮮事。」今天我們所思所想之事,幾千年來都有人想過,並且多數想得比我們透徹。科學是少數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學問,才得以不斷地進步。我深信:「學」與「思」是唯一開啟心靈、增進智慧的法門;而且唯有智慧,才能讓我們看清:何者為真,何者是幻。試圖以星座來瞭解自我,只怕是緣木求魚。
原載 2000 年 2 月號 《科學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