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維於一六二八年提出的血液循環理論,固然是他承繼義大利的維薩流斯學派,以實際解剖觀察死人屍體及活體動物,所得出的結果,但他顯然也受到比他大十來歲的培根(Francis Bacon, 1561-1626)提出的經驗主義所影響,也就是使用歸納思考方式,循序漸進地針對事實研究,而不只是盲目相信前人及傳統的說法。
當時,教會的力量雖仍強大,但科學革命的種子已在歐洲萌芽;波蘭人哥白尼(Nicolaus Corpernicus, 1473-1543)以太陽為中心的《天體運行論》,在他死前出版,引起一片反對之聲,只有少數有識之士的私下認同。哈維以心臟為中心的血液循環理論,部分也受到哥白尼的「日心論」啟發。而哥白尼的後繼人義大利的伽利略〈Galileo Galilei, 1564-1642〉與德國的克卜勒〈Johannes Kepler, 1571-1630〉,與哈維(1578-1657)屬於同代人士,彼此的影響則較不明顯。
哈維出生在伊莉莎白女王一世(Elizabeth I, 1533-1603)統治下的黃金時代,詩歌、文學、藝術都蓬勃發展,尤其是戲劇表演,風行一時,成為當時倫敦人的最佳娛樂。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只比哈維大上十二歲;一六○二年,哈維從義大利學成返國在倫敦開業時,莎士比亞的名聲已如日中天,早已寫就許多喜劇及歷史劇,出名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及《哈姆雷特》也已完成,顯然哈維有機會觀賞許多莎士比亞的戲劇演出,甚至還有可能看過首演。
然而伊麗莎白女王在哈維返國後不久就過世了,接任的是詹姆士一世(James I, 1566-1625)。詹姆士一世原是蘇格蘭國王,受過良好教育且文采風流,他持續支持藝術創作,包括莎士比亞的劇團在內;莎士比亞的《馬克白》一劇,就是獻給詹姆士一世。然而更讓詹姆士一世名傳後世的,是他召集當時六十幾位一流學者所翻譯的英文《聖經》,俗稱《欽定本》(King James Version, 1611),至今在諸多聖經版本中還佔有一席之地。
哈維在詹姆士一世在位時,逐漸建立起名聲,後來更成為御醫團成員之一,接受醫療諮詢。一六二五年,詹姆士一世因病過世,由其子繼位,是為查理斯一世(Charles I, 1600-1649)。查理斯一世對自然科學擁有相當興趣,經常在一旁觀察哈維進行解剖。他不但聘任哈維為御醫長,還讓哈維代表他出使歐洲各國。因此,在發表循環理論著作後將近有二十年時間,哈維以服侍王室為主,並無暇作進一步的研究。
不過哈維趁出使歐陸各國之便,拜訪了當時一些著名的解剖學家,當面推廣他的循環理論。有趣的是:年輕一代的醫生大都相當容易就接受了哈維的理論,有的還設計了新的實驗,證實該理論。譬如一六三八年,荷蘭萊登大學的瓦勒斯(Johannes Walaeus, 1604-1649)將狗的股動脈及股靜脈分離出來,利用分別將兩根血管紮起再放鬆的方式,來觀察血液的流動及堆積情形。其實這種做法與哈維以止血帶紮住受試者上臂的做法類似,只不過在分離的狗血管上頭,可以直接看到血液的流動及堆積,也更容易取信於人。
然而,哈維的理論卻遭到英國及歐陸老一輩解剖學者的漠視,甚至為文反對;因為這些人士學習並講授了一輩子的蓋倫學說,怎麼可能就此輕易放棄?那等於是承認他們自己的愚昧。面對不斷出現的攻訐,哈維的表現非常低調,一直要到二十一年後(1649),他才發表了兩封辯駁的長信,收信人是法國著名的皇室醫生李奧蘭(Jean Riolan, 1580-1657)。哈維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表現,主要是多數反對者並未細讀他的著作,也不想搞清楚他是利用怎樣的觀察及實驗才得出那樣的結論,他們就只是重複蓋倫學說的說法而已。哈維如要提出辯駁的話,不是重複書中已經說過的話,就是要反對者回去把他的書再好好讀一遍;這些都不是哈維願意做的事。
由於哈維受到查理斯一世的信任與重用,因此被歸為「保皇黨」(Royalist)的成員。不幸的是,查理斯一世上任後就與國會的關係緊繃,無論在權力、金錢以及宗教等問題上,都產生對立。整個一六三○年代,查理斯一世都沒有召開過一次國會,而引起國會成員的不滿,最終於一六四二年造成國會與皇室的爭戰,史稱「英國內戰」;由於當時英國尚未統一,因此這場包括英格蘭、蘇格蘭及愛爾蘭在內的戰爭,又稱為「三國之戰」。
由於國會黨控制了政府的軍隊,查理斯一世只好逃離倫敦,四處尋求保皇黨的支援。哈維也被迫離開倫敦,在牛津大學待了四年,並擔任莫頓學院(Merton College)的院長。重回學術界的哈維,結交了一批新的朋友,也重拾放下多年的研究。哈維承續了他老師當年的研究,從雞胚開始,觀察動物的生長與生殖,並寫作了《論動物的發生》(On the Generation of Animals, 1651)一書;只不過哈維在這方面的貢獻有限,遠不及他的循環理論對後世的影響。
查理斯一世的保皇黨勢力於一六四六年遭國會黨擊潰,查理斯一世逃往蘇格蘭,又被出賣,解送回倫敦;他由國會審判以叛國罪定讞,於一六四九年一月遭到處決。之後,英國由軍政統治過一段期間,對哈維這些原先的保皇黨並未趕盡殺絕,只是處以巨額罰款(哈維付了兩千英鎊,等於他五年的御醫薪水)。當然,哈維也「無官一身輕」,繼續他在皇家醫生學院的朗姆里講座。此時,哈維的循環理論已然受到醫學界及科學界的普遍接受,他也成了國際知名的解剖學家,以及英國科學成就的代表。哈維於一六五七年因中風去世,享年七十九歲,在當年可謂高壽。
哈維對後世的影響,可分為兩方面:以血液循環理論本身而言,那是以靜脈注射作為給藥途徑以及輸血療法等臨床應用的起點;以實驗方法而言,他更是建立了「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的精神,遠離了人類天性裡喜歡自求解釋的傾向。因此,他不但是現代生理學研究的祖師爺,同時也是現代科學的奠基者,他的大名,也將長留醫學史及科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