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一詞的英文,除了常用的 doctor 之外,還有個較正式的用法是 physician。Doctor 原意是老師,因此轉用來稱呼神學家、博士以及醫生這些具有專門知識的人;後者也包括牙醫、獸醫在內,不只是給人看病的醫生而已。至於 physician 一詞,指的是精通醫療藝術的人;在現代醫學興起前,是指熟讀蓋倫流傳下來的醫學典籍,以及亞里斯多德自然哲學著作的人。傳統的 physician 接近現代的內科醫生,只管看病開藥,並不開刀動手術;後者則屬於外科醫生(surgeon)的執掌。美國的醫學院裡,目前還有哥倫比亞大學維持內科與外科學院(College of Physicians and Surgeons)的名稱。
在十九世紀中葉麻醉藥發明之前,外科醫生的地位並不高,甚至與理髮師屬於同一行業;主要是當時的外科醫生多是學徒出身,屬於技術人員,不需要受什麼「高深」的教育,甚至對人體的解剖構造,也不見得完全了解。因此,哈維所屬的英國皇家醫生學院,也同時負責外科醫生的管理,包括審核他們的執照、行醫內容,以及給予再教育等。哈維自一六一五年起擔任的朗姆里講座,對象就包括這些外科醫生。在當年,人體解剖屬於自然哲學(也就是科學)的追求,與臨床並不一定直接相關;也由於這個講座,哈維得以獲得許多第一手的觀察經驗,對從蓋倫流傳下來的說法,也產生許多懷疑。
其中之一,是說靜脈與動脈如果分屬完全不同的系統,靜脈與右側心臟相接,動脈則與左側心臟相連,那為什麼心臟右側與肺臟相連的血管,構造與動脈相近?而心臟左側與肺臟相連的血管,又類似靜脈呢?事實上,血液從右心經由「類似動脈的靜脈」帶到肺臟,再由「類似靜脈的動脈」帶回左心的肺循環,已有不只一位學者提出過,包括帕度亞大學的可倫波(Realdo Colombo, 1516-1559)在內。經由這種肺循環,右側心臟的血液就可以通往左側的心臟,而無需仰賴左右心室的分隔上頭其實並不存在的小孔。
哈維將進出心臟的血管以功能及構造命名:將血液帶離心臟的血管是為動脈,將血液帶回心臟的血管,則是靜脈。因此,連接右心與肺臟的血管是肺動脈,連接肺臟與左心的血管是肺靜脈;心臟的左右兩側,同時都有供血液進出的動脈及靜脈存在。
再者,如果蓋倫的講法是正確的,血液由靜脈帶離心臟送往全身各處而不回收的話,那麼不只是心臟不斷要有源源不絕的血液供應,身體也得不斷排除從靜脈送來的血液。哈維對於單位時間內有多少血液從心臟送出,作了粗略的估算;他用的數字來自死屍心臟裡的血液量,算是相當保守,但乘以心跳數,還是得出相當大的數字。目前我們已知,正常人心臟在一分鐘內的輸出量,就等於全身所有的血液量(約五公升;也就是說,在一分鐘內,全身血液可通過心臟一次);運動的時候,心跳血流加快,輸出量甚至可達五倍以上。因此,身體不可能持續供應及排除這麼大量的血液;換言之,血液非得在體內循環使用才成。
還有一點,哈維對於自己的老師法布里秋斯的發現:「大靜脈當中小門(瓣膜)的開啟方向」,也提出質疑。他發現以金屬探針朝「向心」方向伸入靜脈,很容易就可將瓣膜推開;如果是朝「離心」方向伸入,則很困難。因此,靜脈當中的血液流動方向,應該是朝向心臟,而非離開心臟。這麼一來,動脈將血液帶離心臟,靜脈則保證將血液送回心臟,血液在體內也就完成了循環。
不過,哈維還未能完全解釋其中一點,也就是血液流到了動脈末梢,如何進入靜脈的問題;因為連接微動脈與微靜脈的微血管,直徑比血球細胞大不了多少,單憑肉眼是看不到的。微血管的構造,還要等到一六六○年,也就是哈維去世後三年,才由義大利波隆納大學的馬爾辟基(Marcello Malpighi, 1628-1694)利用顯微鏡正式發現,但哈維卻以一項簡單但巧妙的實驗,證明了動脈血確實會經由某種管道流入靜脈。
哈維使用的方法是拿一條止血帶,將某位受試者的上臂紮緊,不讓其中動脈及靜脈的血液流動;如此一來,肘部以下的手臂及手掌都因缺血而變得蒼白。接著,哈維將止血帶稍微放鬆一些,讓位於深層的動脈開啟,位於表層的靜脈仍然關閉;這麼一來,手臂及手掌的靜脈就開始充血腫脹起來,顯示從動脈流入手臂的血液,的確會流到靜脈。由於靜脈的回流仍受到阻擋,所以血管就腫脹起來了。

哈維這項劃時代的發現,於一六二八年發表在一本只有七十二頁的小書《論動物心臟及血液之運動》,以當時學術界通用的拉丁文撰寫,並在德國法蘭克福出版。然而,哈維的循環理論卻沒有馬上得到所有學者的接受,當時歐陸一些著名的解剖學家還都公開反對,可見千年以來的古老教條,可不是那麼容易就給推翻的。
原載2005/09/06中副「生理人生」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