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由心臟推動,順著相連的兩組血管,在體內反覆流動;這個連現代中小學生都能了解並接受的現象,幾千年來卻未得到西方醫學界的認可,反而相信一些錯誤的理論;甚至在哈維提出正確的說法之後,老舊理論不但長達幾十年仍不消逝,還不斷有人攻擊哈維的新理論。這項歷史教訓,值得後人深思。
話說哈維於英國劍橋大學畢業後,於一五九九年前往當時最先進的醫學院之一「義大利帕度亞大學」就讀。他在帕度亞醫學院學到了親自動手解剖的「新」醫學,而不像歐洲多數其他醫學院的教學,只是閱讀蓋倫流傳下來的解剖圖譜,以及後人的注疏演繹,但缺乏實際動手及觀察的經驗。
然而,在蓋倫學說的陰影籠罩下,就算實際觀察所得的結果,也可能作出錯誤的解釋。哈維在帕度亞大學的授業老師法布里秋斯,是當時最著名的醫生及解剖學者,他不單解剖人的屍體,也解剖活體及死去的動物,因此涵蓋了生物學的範疇。他早在一五七九年就報告了大靜脈當中有「小門」的存在,也就是今日我們所稱的「瓣膜」。然而法布里秋斯對於這些小門的功能解釋,卻是錯誤的;他根據蓋倫醫學的說法,認為那些小門的開啟與關閉,可調節血液從心臟流向周邊的數量,不讓過多的血液堆積在四肢末梢。他完全沒有想到,這些小門的開啟方向其實正好相反:它們保證了血液朝心臟的方向流動,而阻止了往週邊的逆流。
類似這種錯誤的解釋還有一籮筐;好比說為什麼動脈的管壁比靜脈粗且強壯?很簡單,那是為了要將活躍且具有穿透性的精氣給限制在動脈裡而設計的。再來,為什麼人或動物死後,血液都在靜脈裡,動脈則是空的?這是血液在靜脈中流動,空氣與精氣由動脈攜帶的證據。為什麼動脈遭到割斷,也會有血液流出來呢?那是因為分隔左右心室的中膈上有個小孔,可讓少量血液從右心室流向左心室,再進入動脈。就算許多人都未能發現該小孔,但也無從推翻傳統的認定。
更糟糕的是,這些錯誤的觀念還應用在實際的醫療行為上。將靜脈切開放血,一向是蓋倫醫學的重要療法之一;因為他們認為體液的不平衡,是疾病的成因。好比發燒是體熱過多,也就是具有熱與潮特性的血液過剩,因此放血是必要的治療。遲至十九世紀,利用放血來治療造成發燒的傳染病,仍是通用的做法。美國開國先賢、獨立宣言的簽署人之一拉許(Benjamin Rush, 1746-1813)是位醫生,一七九三年黃熱病在費城肆虐時,他就奉行以水銀、瀉藥及放血為治療之道。他以超人的毅力,日以繼夜地給病人放血,一天多達百人以上。由於黃熱病是由蚊子為傳染媒介的病毒性傳染病,多數人可靠本身的免疫力逐漸康復,醫生無須做太多事;因此,由於拉許放血而死亡的人數,可能比死於黃熱病的還多。
給生病的人放血,已經是夠糟糕的了,甚至對於動脈受傷引起出血的人,也用靜脈放血作為治療,就更是雪上加霜了;這麼做的理由無他:動脈出血代表血液太多了,才會流到動脈,因此得從靜脈再放掉一些才行。
一六○二年,哈維從義大利取得醫學博士學位返回英國。當時英國倫敦的醫界由皇家醫師學院(Royal College of Physician)把持,那是個類似同業公會的組織,並非真正的學院;該學院對於什麼人能在倫敦開業,有十足的控制權。這當然是一種保護主義的做法,但至少保證了倫敦的開業醫生都接受過醫學院的訓練,而非江湖郎中。只不過在醫學科學化之前,經過核准開業的正牌醫生與沒有執照的民俗密醫相比,治病的本事可不見得高明到哪裡去。
哈唯一開始申請加入皇家醫師學院,還遭到了拒絕,因為他不是本土醫學院畢業的;顯然,排外的作風,古今中外皆然。由於當時倫敦正好爆發瘟疫,亟需醫療人員,該學院也就睜一眼閉一眼,讓哈維開業看起病人來。一六○四年,哈維終於成為該學院候選會員,可以正式開業;三年後,他升成正式會員,擁有投票權。哈唯終生都隸屬該學院,並相當活躍,擔任過許多職位。
成為皇家醫師學院的正式會員,對哈維的身分地位大有幫助;他先後成為英皇詹姆士一世及查理斯一世的御醫,可見他的口碑不錯。然而真正讓他對心臟及血液循環問題有深入研究機會的,是從一六一五年起,他獲聘為皇家醫師學院的朗姆里講座(Lumley Lecturer),每週做兩次實地解剖示範及講解。哈維追隨他老師法布里秋斯的做法,除了人體外,還用上青蛙、魚等冷血動物,以及狗、豬等溫血動物為解剖對象,終於讓他得出名留醫學史的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