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一己好惡,對時人或歷史人物評頭論足、說長道短,似乎是人的天性,一如人之好聽小道消息、嚼舌耳語;然究其內容,通常不值識者一哂,壽命也為時不久。至於史家對歷史人物的功過評論,下筆就慎重得多,通常就事論事,而不靠自由心證或以訛傳訛;這點雖屬常識,但還是有許多人隨性臧否人物,就算自己並不熟悉的也一樣。
近日讀《直覺》(Intuition,by Allegra Goodman,遠流,李靜宜譯)這本小說,有些感想。這本書以一家癌症研究所的實驗室生態為背景,科學造假為主題,企圖描寫科學家愛恨情仇的人性面。該書作者是位文學博士,為了寫這本書,顯然花了許多功夫了解生物醫學研究的人與事,也因此得到不少好評。但我這篇文章,並非針對該書而寫,而是讀了該書中文版的導讀,有感而發。
由於《直覺》是本小說,因此出版社找了小說家及出版人陳雨航先生寫了篇導讀〈追求真理的漫漫長路〉。基本上該篇導讀站在作者的立場,頻頻引用原書文字,借題發揮,對作者想要傳達的訊息,並無多少質疑。但真正讓我看了難過的,是其中兩段敘述,第一段是:
羅莎琳.富蘭克林的遭遇當然是個悲劇和後來者的夢魘,使得科學研究人員必須引以為鑑,避免重蹈覆轍(至於另外三個人,我們就不知該效法他們哪個部分了)。(譯本第六頁,第三段)
有關羅莎琳.富蘭克林(Rosalind Franklin, 1920-1958)的故事,自1968年華生(James Watson, 1928-)出版了他那本知名的回憶錄《雙螺旋》(The Double Helix)後,就不知有多少人談論及評斷過;對這樁公案,科學史家可說已有蓋棺論定的結論:「羅莎琳.富蘭克林對 DNA 分子雙螺旋結構的發現確有貢獻,但她的失敗也有目共睹,且責任得自負;她的英年早逝,是個人的不幸,但不該動不動被有心人士當成烈士利用。」雖然如此,許多人對先入為主的不實論點:「羅莎琳.富蘭克林是科學界男性霸權下受害者」,仍抱持不放,三不五時拿出來做文章,充分顯示本文一開始所說的人性缺失。
接下來導讀者還寫道:「至於另外三個人,我們就不知該效法他們哪個部分了」,就更彰顯導讀者昧於這段科學發現的歷史,以及對這三位科學人物的欠缺了解。筆者曾寫過幾篇文章:〈華生傳奇〉、〈同行相忌?〉(收錄在《科學讀書人》一書)、〈DNA 的神秘女士〉及〈雙螺旋第三者〉(收錄在《生活無處不科學》一書),在此僅簡單摘錄一二。
這三人中,威爾金斯(Maurice Wilkins, 1916-2004)是最早開始研究DNA結構,並得出初步結果的人;華生對這個題目的興趣,就是由威爾金斯所引發。至於富蘭克林則是新加入實驗室的資淺研究員,雖然晶體攝影的經驗豐富,卻從未碰過生物材料。由於威、富兩人個性問題,及其共同主管的私心,造成他倆未能同心協力,反讓華生及克里克(Francis Crick, 1916-2004)搶了先。這段歷史,在富蘭克林新傳《DNA光環背後的奇女子》(天下出版,2004,注)有詳細的介紹。
至於一般流傳,威爾金斯將富蘭克林的實驗結果偷偷讓華生過目一節,並沒有那麼不堪。一來,富蘭克林得出該張晶體相片已有九個月之久,卻未能解開其中奧秘;再來,當時富蘭克林已結束實驗室工作,即將離職他就,因此讓手下研究生將實驗結果移交給威爾金斯,因此威爾金斯有權使用該相片。當然,事後威爾金斯也後悔不該一時衝動,讓華生看那張相片,而錯失先機,但其中並無陰謀可言。
至於華生與克里克二人,已成為二十世紀科學家的代表性人物(icon),除了讓他倆青史留名的「幸運」發現外,他們後來的成就與貢獻也不遑多讓,值得後學效法處甚多,導讀者輕描淡寫的一句,卻離事實甚遠,下筆豈可不慎?
導讀中另一段與事實有違的敘述如下:
然而科學研究本身並非如此單純。你得在一切尚未有著落之際,去向別人推銷計畫,硬著頭皮說計畫前途可期,必定會有結果,以此募款進行實驗。你得做類似這些違背本性的、令人痛苦的骯髒不堪、徹頭徹尾的齷齪遊戲。(譯本第八頁,第一段)
研究人員根據前人或自己初步研究所得,提出構想,撰寫研究計畫,向公私立機構申請補助,進行研究,是再正常且普遍不過的行為,就算有違本性,也是「人在江湖,不得不為」之事,何來「骯髒不堪、齷齪遊戲」可言?導讀者這段沒來由的話,除了凸顯外行外,也污衊了多數研究人員,實屬敗筆。
注:該書英文原名Rosalind Franklin: The Dark Lady of DNA (2002 by Brenda Maddox),個人譯為:《富蘭克林:DNA的神秘女士》,中文版書名已有價值判斷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