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高二那年,合唱團除了練習比賽歌曲外,還多練了十來首歌,包括〈踏雪尋梅〉、〈道情〉、〈谷關之夜〉、〈星之海〉、〈諧謔小夜曲〉、〈聖母頌〉等曲子,多數是蘇老師自編自作的曲子,因此獨力開了幾場演唱會。首先在全省比賽獲得冠軍後,全團就浩浩蕩蕩殺到台中,在前一年的傷心地-中興大學的惠蓀堂舉辦了一場演唱會;據蘇老師說是為了前一年答應過在中興的校友們:「我們一定回來!(We shall be back!)」(這是二次大戰時麥帥說過的話)。此外我們在新竹社教館及工研院光明新村的禮堂也各舉辦過一場,都相當的成功。

蘇老師指揮他依古曲編作的〈道情〉一曲,裡頭用上了引磬及木魚。
那一年,中視成立不久,我們曾應中廣音樂風主持人趙琴之邀上過電視,演唱一曲〈滿江紅〉,同時也在李抱忱先生的音樂會中演唱過該曲,並錄了唱片。李先生曾特地到過新竹中學,聽我們練唱,並指揮我們唱了一遍他編曲的〈滿江紅〉。李先生長住國外多年,退休後回國一心想提倡樂教;只可惜他不知台灣多默默工作者,需要有識之士的肯定與支持,不一定需要外人的領導。我想當年蘇老師默默在鄉下耕耘多年,已有一定根基,雖然也希望得到外人的肯定,但他絕不會刻意去巴著別人。同時他們兩人的脾氣不對,終究也沒有什麼深交的可能。
在我高二的雙十節,竹中合唱團還有一場盛會,就是聯合了新竹四所高等中學(竹中、竹女、竹商及竹工)的合唱團及竹中的管樂隊,在社教館演唱了吳伯超的〈中國人〉、劉德義的〈反攻復國歌〉、及劉德義作曲、蘇老師編曲的〈討毛救國歌〉。這三首曲子的規模都相當龐大,我們從暑假就開始練起,為此還到過新竹女中一次。但當年自己實在害羞,心裡雖想,但也沒敢同哪位竹女同學說上一句話。音樂會成功結束後,一切也就歸於平淡了。
蘇老師除了指導我們合唱,還會同我們談他對文學與電影的看法。他的許多想法對年輕時代的我影響是滿大的。他不要我們小看自己只是個高中生,而要以受過良好訓練的「小音樂家」自許:無論上台演唱、或在台下欣賞,都要有一定風範。同時他經常教我們辨別音樂的好壞優劣,其中雖不乏他的偏執,但他的話也讓我一再深思,最後變成自己的想法。
蘇老師敎音樂,要我們在音樂的本質上追求,而不要只以成「匠」為滿足。這種薰陶對我後來走上研究這條路子,不無影響。同時蘇老師對人對事的臭脾氣,我也學到一些。我這一代的機會比上一代好,受到的限制也小一點,但到一定階層,還是免不了受到「人」的因素干擾。這一點上,我倒羨慕蘇老師一直有位知人善任的辛校長在幕後支持,得以放手去做,使得竹中合唱團在台灣的音樂教育史上成為一朵奇葩。辛校長每每自謙不懂音樂,但他曉得美育對青年的重要性,所以賦予蘇老師極大的自由與尊重,這是相當難得的。
至於竹中兩年音樂課的內容,有視唱練習、基本樂理及音樂欣賞等,純歌曲教唱倒不多。竹中有專屬的音樂教室,在當年即裝有相當出色的音響設備,是以教育器材申請進口的;但調頻器部份被拆下,只剩放大機、唱盤及兩個大音箱。我記得上課時播放過德孚乍克的〈新世界交響曲〉及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那種全班一起專心聽音樂的感覺真是美好。這種經驗不用多,嚐到滋味的人自己會再去找音樂來聽,老師只需做播種的工作。
另外蘇老師還出過一個大題目給我們,他要我們聆聽貝多芬幾首著名的交響曲,並記住其中各樂章的主題。我記得那一陣子攪得大夥人仰馬翻的,我還買了本「全音出版社」印行的《交響曲主題》一書,在學校鋼琴上逐一彈出。至於後來蘇老師到底有沒有當真考試,已不復記得。
竹中有工讀生的制度,音樂教室也有兩個名額。我因家在中壢必須住校,多數的時間都在校內,因此自高二起蘇老師便讓我和另一位同班好友張世玨,一起擔任此職。世玨睡在音樂教室後側擺音響、唱片的小房間,我則睡在科學館一樓樓梯間的琴房。我們倆除了住不要錢外,每月還可向事務組支領300元工讀費,實在優厚。
我們的工作除了看顧音樂教室及琴房外,蘇老師偶而還會拿些樂譜讓我們刻版。刻樂譜對我也是全新的經驗,沒畫過五線譜的人,大概永遠也不會注意到樂譜上所有的細節(包括文字與符號)所代表的意義。張繼高先生曾寫過:「學醫學、理工的人常要比學文史的更容易接受古典音樂,因為音樂本身有嚴謹週密的數學性存在。」這一點只要抄過一份合唱樂譜,就可有些體認;像一個小節有幾拍,能有幾個音符,每個音符占多少拍子,上下幾部的拍子是相同或是交錯,在在引人入勝。我一開始便喜歡這項工作,但每次都不甚滿意自己畫的豆芽菜。每每看到蘇老師刻的樂譜,既美麗又有個性,比起自己刻的,真有天淵之別。不論如何,那一段訓練讓自己對音樂的結構有更深的體認,雖然知道成不了家,但也算是比較有程度的「業餘愛樂者」。
早年新竹一直沒有像樣的音樂廳,只有一個社教館,像每年一度的縣級音樂比賽及我們合唱團的演唱會,都在那裡舉行。那個時代經紀人的制度尚不普遍,學音樂的想要辦場音樂會只怕是相當困難的事,更不可能靠門票賺錢。像社教館每有音樂的演出活動,都會送票到學校;而蘇老師也都拿到合唱團來,讓有興趣的團員前去。我占了離家在外的方便,通常都有時間參加,因此在現場聽音樂會的經驗不算少,曉得與「罐頭音樂」之間的差別,也更能體驗成為一個藝術家之不易。
當年國際知名的音樂家偶有過境台灣舉行一兩場音樂會的,但都局限於台北市,鮮有機會到新竹來演出。記憶裡比較出名的有任蓉及姜成濤兩位來開過演獨唱會,尤以後者給我帶來相當大的感動。之後我還收集過姜成濤出的唱片及錄音帶,學唱過一些他的歌曲,也是記憶裡深刻的一段。
我進竹中就讀並參加合唱團,對音樂的見識固然與日俱增,但有機會接觸心儀已久的樂器——鋼琴,是相當令人高興的。由於我就睡在琴房裡,除了定期有同學登記來練習外,多數時間那架頗有歷史的老鋼琴等於屬我專有。我也像當時多數初學者一般,以《拜爾》教本為準,自己一首一首地練將起來。到畢業的時候,整本《拜爾》我差不多也已彈完,開始練習小奏鳴曲。由於我從沒在老師面前彈過,指法也不大講究,所以一向只敢自娛,不敢娛人。直到今日,我也還停留在小奏鳴曲的程度,沒有什麼野心。但對一個從小沒有機會接觸樂器的我來說,已是相當的滿足,別無所求了。
竹中的音樂風氣盛行,不只合唱一項,也不限於兩位音樂老師的帶動;學校裡許多竹中校友出身的老師都喜歡音樂,連帶整個新竹市也樂風鼎盛。像竹中的管樂隊也有相當的水準,當年指揮是一位教物理的張源隈老師。我高一那年他們以西伯流斯的〈芬蘭頌〉及尼可萊的〈溫莎公爵的快樂妻子們〉兩首樂曲參加全省比賽,得到冠軍。那兩首曲子的唱片也是我最早期古典音樂唱片的收集之一。另有一位學哲學的史作檉老師,也自己作鋼琴曲,自己演奏。由於當時自己對古典音樂的認識就像一張白紙,誰介紹我某某樂曲好聽或值得一聽,我就想辦法去找唱片來聽。後來則是多方閱讀有限的音樂書刊,一點一點地增進自己對古典音樂的認識。
當年的古典音樂唱片都是翻版的,早期有亞洲唱片,後來以松竹、鳴鳳兩家為主。當時的翻版唱片,其實都是經過挑選的名家演奏,張張都極精采。我尤其喜歡松竹發行的唱片,因為封套背面都有邵義強先生撰寫的樂曲及演奏者的簡短說明。以今天資訊暢通的眼光來看,邵先生的說明不見得有什麼了不起,但在資訊貧乏得可以的當年,那些說明給初入門的我很大的幫助。我常是在唱片行中讀了說明後,會買下一些我從未聽聞的曲目,聽後也非常的喜歡。
我開始買唱片的時候,翻版的古典唱片是十塊錢一張,後來一點一點漲價,我就不記得到多少錢一張了。總之,從上高中起到我出國唸書,我總共收集了一百二十來張的唱片,每一張分門別類編號,登記在記錄卡上,一索即得。多年後,我回國工作,那些唱片也灰霉的不大能聽了,但記錄卡我還保存著,是永遠的紀念。
談到聽古典音樂唱片,不能不提當年一起聽音樂的人。我因為住校,除了放假回家才有唱機可聽音樂外,平日只有靠家住新竹的同學。我最常去的是一位項國寧的家裡,除了聽一下午的音樂外還兼打牙祭。高三以後,他家搬到台北永和,也成為我大學時代常跑的地方。國寧對音樂、文學、電影樣樣興趣濃厚,不時給我新的刺激,屬於「多聞」的良友。他在美國世界日報任職多年,回國後歷任聯合報系重要職位。
另外與我一起擔任工讀生的張世玨位於台北忠孝東路的家、也是我大學時代經常消磨、打尖之處;我經常捧著閒書及新買的唱片就到世玨家耗上半天一天。現在回想起來,有一些汗顏,更有無限的感激。世玨的另一半還是內子介紹成功的,他在美取得電腦博士學位後,就一直待了下來。另外一位張世豪,是世玨的堂兄弟,家住台中,我也叨擾過數次。世豪現在是名建築師兼業餘作曲家,前些年還以鄭愁予的詩譜曲出版,風光一時,近來更成了電視劇名製作人,得了兩座金鐘獎。
當年同台一起唱歌的、三年下來人數不少,可惜有聯絡的不多。其中小我一班的有位錢善華,是出色的男高音,蘇老師還為了他在幾首曲子裡加上獨唱的部分;他是少數以音樂為志業者,目前已是師大音樂系的教授。我大二那年暑假,還與一批畢業的團友回到竹中,請蘇老師為我們開了幾堂基本「和聲學」及「作曲法」的課,上課的筆記我還一直留著。那時還籌組過「竹中合唱團校友會」,章程也都擬好,只是那個階段,大家各忙各的,聯絡不易,一下又散了,後來大夥就沒再聚過,一晃也已三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