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官神話》導讀

The Mysteries Within, 2000

努藍（Sherwin B. Nuland）著

潘震澤譯，時報出版，2002

　　人對於未知世界的探索，來自內外兩個範疇：無論舉目所見之山川星辰、草木鳥獸，或是俯身自察的呼吸脈搏、內臟活動，都曾引起每個人好奇，也試圖予以解釋。對前者的追求，造就出各種專業的科學家來，後者則成就了醫學這一行。
 

　　人吃五穀雜糧，沒有不生病的。所謂好漢也怕病來磨，許多平日生龍活虎的人，一有點小病痛，就變了個樣，急著尋找康復之道；他們不是希冀有神醫能妙手回春，就是期望有仙丹能藥到病除，那當然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也造就出許多的迷信與神話。自古以來，每個人類社會對於人體的各種不適與病變，出現過各式各樣的理論與療法，有的似乎有幾分道理，有的則匪夷所思；只要有人宣稱某種方法有用，也就有人甘願一試，合理與否，常不在一般人的考慮之列。
 

　　古早的醫療系統，無論是巫醫的驅魔祈福、還是郎中的處方抓藥，根據的多是雙方的信心系統，醫者信其可行，病者也希望見效，通常就可以加速人體的自癒功能；就算醫者本身有所懷疑，也不會讓病人曉得，免得少了安慰劑（placebo）效應。一般來說，醫者只要有五成以上的治癒率，就可以立足而取信於人。據估計，有百分之七十五的人體毛病是會自我痊癒的，因此，醫者只要信心夠強，運氣不那麼糟，通常就可以生存。
 

　　醫生這一行從古早行走江湖、販賣草藥，親自登門應診，到如今擁有博士教授頭銜、坐鎮豪華氣派的醫院診所，等著病人上門，其社會地位之進步，不可以道里計。至於現代醫生治病的本事，當然是大有進步，那主要是借助基礎研究對身體運作機制的了解，加上儀器、技術及藥物的進步；至於醫生診斷、處方及動手術，絕大部分仍是經驗之學，離真正的科學仍遠。其中緣由倒不是醫學不想全面科學化，而是人體之複雜多變，以及拿人做實驗之困難，有以致之。美國醫學散文名家湯瑪士（Lewis Thomas, 1913-1993）寫過一本自傳體的小書，書名就叫：《最稚齡的科學：一位醫學觀察者的筆記》（The Youngest Science: Notes of a Medicine-Watcher, 1983；廖月娟譯，天下出版，2002），貼切地指出，醫學在本質上還是相當稚嫩的科學。
 

　　處於各個時代的人，無論有多聰敏，都免不了受到歷史包袱及當代思想的限制，以至於從後見之明來看，都有許多可笑的錯誤，這一點現代人自不可免。現代醫學雖然日新又新，但卻未能盡知及解決人體所有毛病，因此也還得用上許多的假想與推測。現代醫學與傳統醫學的最大不同點，就在於面對未知問題時的態度：前者承認自己的了解仍有未逮之處，除了從基本面著手，繼續尋求答案外，治療也以保守的方法為主，因此常不盡讓病人滿意；後者則從不遲疑提出自以為是的解釋，以及極盡複雜的治療之道，但也讓病人滿懷信心與希望。
 

　　這也就是努藍醫師《器官神話》（The Mysteries Within）一書的主旨之一：無論現代醫學再怎麼進步，只要人體仍有未能解答的奧秘存在一天，所謂的傳統醫學、另類療法，就有存身之日；這是人心根深柢固的需求，無可取代。同理，為了解釋人類存在終極原因而出現的宗教信仰，也絕無可能從人類的社會消失。
 

　　對擁有悠久歷史及傳承的國人而言，《器官神話》一書還有一層特別的意義。在二十世紀全盤西化的風潮中，「中醫」或「漢醫」這項國粹曾節節敗退，幾近不保；然而近年打著「傳統醫學」的招牌，中醫似乎又有復甦蓬勃的跡象。我們常把「中」、「西」醫二詞並列使用，比較其中的異同，好似兩者具有對等的地位，那也是民族自尊的表現，只不過事實並非如此：與中醫對等的是西方的傳統醫學，與另類療法、民俗療法、順勢療法等非正統醫學，都只能歸入傳統醫學的範疇，與現代醫學有所區隔。
 

　　我們所熟悉的西醫，也就是現代醫學，也不過是近三百年來西方科學革命之後的產物。至於西方的傳統醫學自西元二世紀的希臘醫生蓋倫集大成以來，將近一千五百年間都沒有過重大的改變，但如今已大多湮沒在歷史典籍之中，並不為現代人所熟悉，更不要說遠在東方的國人；因此我們或有假象，以為西方醫學一向就如現代醫學那樣講究科學，而為中醫所望塵莫及，那絕對是錯誤的觀念。
 

　　《器官神話》一書表面上以介紹內臟器官為主，其實作者努藍醫師藉著述說人類對於體內一個個器官的認知過程，等於是將西方醫學從古典到現代的歷史，作了層層的切面，讓我們得以抽樣的方式，一瞥西方醫學的發展史。我們從中當可看出，西方醫學也曾經有過漫長的黑暗期，比起中醫的發展來，只怕還有所不如。
 

　　前人評比中西醫學時，常會強調中醫對五臟六腑的概念多以想像為主，缺少與實際解剖構造的聯繫；其實這種批評似是而非，因為傳統西醫有許多地方也好不到哪裡去。好比說他們認為胃是身體中心，思想所在，也是其他器官的主宰；脾臟是黑膽生成之所，憂鬱的起源；血液從肝臟製造，由靜脈傳送至全身；子宮像個動物，可在胸腹腔內亂跑，且是歇斯底里之源等，都沒什麼解剖上的根據可言。
 

　　蓋倫醫學以血液、痰液、黃膽、黑膽四種體液為基礎，伴隨風、火、水、土四元素理論，及燥、熱、濕、寒四種特性的組合，與中醫的陰陽五行之說，差別也不大。蓋倫醫學所使用的植物製劑，與中醫的草藥也有異曲同工之處；前者採用所謂特徵學說，像開有黃花或帶有三葉的植物，可拿來治療黃疸及肝病，還有蘭花的球莖類似睪丸，可用來治療性病等，與中醫吃啥補啥的講法，也無不同。此外，具有香甜氣味的物質通常視為具有療效，中西皆通，甚至以毒攻毒的說法，也都找得到對應的說法。因此，中醫與傳統西醫容或有不同的理論及著重，但其中想像重於實證，以一套萬有理論解釋所有現象的做法，實無二致。
 

　　有這樣的體認，並不等於是說傳統中醫的存在及做法就一定有它的意義及價值，事實正好相反。近兩、三百年來西方醫學的大幅進展之下，傳統醫學在西方醫學體系中幾乎已無存身餘地，傳統的說法無論有無道理，在經過實驗室及臨床的驗證去蕪存菁之後，都已化入現代醫學。這也是科學進步的法則，當有更新、更正確的知識及理論出現，也就取代了舊有的學說。知識的權威建立在正確性，而非階級地位，更非傳統。
 

　　由此觀之，絕大部分的中醫與傳統西醫一樣，勢必遭受淘汰的命運。有人提倡所謂「中醫科學化」或「中醫現代化」等似是而非的口號，乃昧於人體結構與生理的運作並不會因為面對的是中醫還是西醫而有不同，以及科學的真理只有一個的事實。科學化或現代化之後的中醫，也就與現代西醫無異。希冀在解剖生理、藥理病理，及手術檢驗之餘，夾雜些虛虛實實、無從驗證的傳統中醫理論，以為那就是中醫的現代化，可謂自欺欺人、緣木求魚的作法。
 

　　然而，中醫作為整個民族的傳統及信心系統，一如所有的民俗醫學、另類療法，仍有其生存空間。現代醫學在科技的冰冷外衣、醫者的見病不見人，以及龐大醫療保險體制的重利輕義之下，也的確有許多可以回歸傳統之處。但不可或忘的是，面對人體未解之奧秘，唯有科學方法才是終究解決之道。
 

　　達爾文自稱其《物種原始論》一書為「一綿長之論證」（one long argument），努藍醫師的這本《器官神話》也可作如是觀。至於其論證可用書中的一項隱喻點出：「迷信、宗教與科學三者已結伴同行多時，彼此牽扯不斷；宗教一直是迷信不情不願的同路人，科學則想把兩者都甩掉，但徒勞無功。三者之間的聯繫已牢不可分，永遠也摧毀不了。」善哉斯言。
 

注：這篇文章，是筆者為努藍（Sherwin B. Nuland）醫師所著《器官神話》（The Mysteries Within, 2000；潘震澤譯，時報出版，2002）一書所寫的導讀，其中陳述了我對於現代醫學與傳統醫學的看法。由於有網友提及中醫，因此取出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