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布朗其人

        多數人認識丹布朗，是從《達文西密碼》開始的，然後才回頭去讀他先前發表的三部小說，筆者也不例外；因此，世上確實存在等待發掘的遺珠。丹布朗之所以能在高手如雲的美國暢銷小說作家裡脫穎而出，自然有其道理；他的驚悚小說除了不可或缺的曲折情節外，其博學多聞、擅於運用科學知識的能力，也讓許多知性讀者驚艷。

        丹布朗的父親是美國出名私立寄宿高中的數學老師，他從小在校園環境裡長大，後來自己也當過老師，因此，他的小說多以學院人士為主角，對學術中人言談舉止的描寫也較有深度，不像許多同類小說那麼浮淺，一看就不像真的。

        由於父親的專業，他從小就接觸各種數學遊戲，甚至連聖誕禮物也必須按藏寶圖尋找；因此，丹布朗的小說喜歡掉弄各式各樣的隱藏訊息，像是純文字的排列組合（anagram）、上下左右顛倒的鏡相文字（ambigram）、以及經加密後的密碼（cipher）等（注一），可謂家學淵源，其來有自。

        丹布朗的小說還有好些公式，像是男主角博聞強記、女主角學有專精，一開場都有人死、且死者與女主角扯得上關係，全書故事在24小時內發生，以及書中有許多冷門知識等。此外，丹布朗擅長將真實世界裡的公私機構、秘密組織、建築、雕刻、繪畫以及歷史等，都寫進小說裡，讓人真假難分。因此也引發許多號稱「解碼」的續貂之作。

丹布朗前幾本小說裡的科學

        在丹布朗的前四本書裡，以知名度最高的《達文西密碼》用到的科學最少。該書除了大量玩弄文字的排列組合（還用上數學裡的費式序列）以改變辭意外，餘如隱形墨水、反手書寫鏡像文字、藏密筒等，都算不上什麼科學。不可諱言，《達文西密碼》之所以話題不斷，主要是由於書中述及基督教早期創教的野史，以及耶穌結婚生子等軼事，引起護教人士的抗議與辯駁所造成的。

         至於《達文西密碼》的前傳《天使與魔鬼》裡用上的科學，就多了不少；除了該書主題是自文藝復興時代以降，科學與宗教的對立衝突外，造成該書懸疑與緊張的最大賣點：「反物質」（antimatter），可是如假包換的高能粒子物理產物，並非憑空捏造。只不過就現行科技而言，還無法製作及保存如書中所言高達一公克數量的反物質（據估計，20年來只生成了一百億分之一克左右），自然也就沒有引起類似原子彈爆炸的危機可言。

        同時，製造反物質的「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也確實存在，且是全世界最大型的粒子物理學實驗室；2008 年建造完成的大型強子對撞器，因謠傳會造成黑洞、引起地球毀滅而登上新聞，就建在該處。只不過 CERN 是個有上萬工作人員的純研究機構，多數來自全球各大學與研究單位；除了粒子物理的研究外，全球網際網路的前身即在該處研發，因此 CERN 並不像小說中說得那麼神秘。

        再來，書中說 CERN 擁有一架新式飛機，可在一小時內從美國波斯頓飛到瑞士日內瓦，也非全然虛構。該飛機係以火箭方式起飛、進入高度超過一百公里的外太空飛行，時速可高達十五馬赫（音速），然後再像太空梭一樣返回地面。該飛機原型由美國航太總署（NASA）於 1996 年授權洛克希德馬丁公司設計製造，但因種種困難，該計畫已於 2001 年中止。《天使與魔鬼》於 2000 年出版時用上這個點子，並不算太離譜。

        至於丹布朗第一本小說《數位密碼》的主題，是電腦科技、國家機密與個人隱私的問題；在網路還不算普及的 1998 年出版，算是相當先進，但也引起兩極反應：對電腦科技不那麼在行或挑剔的讀者，會覺得小說情節緊湊，高科技很炫，編碼解碼的角力也很精采，而喜歡得緊；但多懂一些電腦的人，卻會發現書裡有一堆不合理的內容，而認定丹布朗是在胡扯，連帶也把小說批評得一文不值。

        就運用科學主題而言，個人認為丹布朗的小說裡以第三本《大騙局》一書寫得最好。雖說裡頭仍有許多虛構成分及不盡合理之處，但卻沒有什麼重大違反科學原理及絕對不可能的情節。比起某些號稱科學小說寫手的作家來（好比麥可•克萊頓），丹布朗將事實與虛構交織的能力更讓人佩服。

        《大騙局》的主題，是說 NASA 發現來自外太空的隕石裡帶有類似生命的物質，顯示外星生命可能存在，甚至地球生物也可能來自外太空。該發現確屬事實，新聞也有過大幅報導，只不過還有待進一步証實。丹布朗的小說將此發現做了點扭曲，說該隕石及其中化石其實是 NASA 自己假造的，目的在製造新聞，以爭取社會大眾及國會的支持，好讓 NASA 的研究預算不至於遭到削減。

        這是個相當有趣的點子，但不容易安排得毫無破綻；丹布朗的設想與安排頗為周到，包括模擬隕石表面在進入大氣層時受到的高溫灼燒，以及從冰山底部挖洞安置隕石等，都見巧思。再來，由美國總統指派前往作獨立鑑定的四位科學家也各有專長，都不是省油的燈；他們從蛛絲馬跡中發現疑點，終究揭開騙局，也引來特情人員的追殺。

丹布朗的新書

        在《達文西密碼》出版後六年，丹布朗終於推出了新作《失落的符號》。個人先睹為快後的感想是：「太陽底下難得有新鮮事」；任何作家想要複製先前成名之作，並能推陳出新、不落俗套，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好比前面提到的公式，新書一樣不缺，此外還多加了類似「數獨」的魔術方陣，玩弄數字與文字的組合遊戲，以及大量的符碼，吊足讀者胃口。只不過雷聲大、雨點小，讀者在翻閱了將近五百頁後，會發現失落的符號只是空話一句。許多人因此氣得摔書大罵，也是意料中事（只要上亞馬遜網站讀讀許多給一顆星的網友書評即可曉得）。

        一如前四本書，丹布朗在《失落的符號》裡也用上了一些與科學有關的冷門知識，好比思維（內知）科學（noetic science）、感覺剝奪艙（sensory deprivation chamber）及液體呼吸（liquid breathing/ventilation）等，顯示他的雜學確實豐富。至於丹布朗挑選的這些知識是否都符合科學定義，則大有疑義，值得在此多談一些。

        我想之前聽過「思維科學」的人只怕不多，我也一樣。但稍作查詢，就會發現那其實是笛卡兒（René Descartes, 1596-1650）「心物二元論」的現代版，主張「人的心靈思維與肉體獨立，並擁有莫大潛力」。丹布朗書中稱之為「古老的祕密」，但被現代人所遺忘。

        其實類似的說法，幾乎可在所有宗教、神祕主義及形而上學中見及，根本不是什麼祕密；問題出在現代神經科學的研究，早已駁斥了「心智可脫離大腦而存在」的說法；也就是說，心智是神經活動的產物，而非獨立實體。腦神經如遭傷害，人的心智也將受損，甚至不存。笛卡兒的名言「我思故我在」，如今已變成了「我在故我思」。

        思維科學相信「念力」的說法，更是昧於基本的物理學與神經生理，因為人的腦波強度微乎其微（只有 10^-6 伏左右），造成的磁場也只有地球磁場的 10^-10；再加上磁場強度隨距離的平方成反比遞減，只要距離增加一倍，磁場就減為 1/4，因此腦波對外界根本發揮不了什麼作用。相信思維能改變外物的想法，只是人的一廂情願罷了，得不到任何實驗證明。思維科學不是真正的科學，殆無疑義。

        小說中女主角凱撒琳號稱是思維科學專家，自云得出足以震撼科學界的發現，但書中也只舉出「給靈魂秤重」這一項已有百年歷史的「實驗」（注二），以及以念力改變分子結構、祈禱治病等特異功能宣稱；只不過這些實驗及宣稱不是已遭證明為偽，就是無法重複，只能視為假語村言，當不得真。

        再者，與前幾本小說女主角的專長相比，凱撒琳的研究內容與該書情節發展並無直接相關，說她是其他任何領域的科學家，差別也不大；我認為這是丹布朗為增加話題而賣弄的噱頭，徒然讓喜歡他之前作品的一批知性讀者失望，可謂得不償失。

        該書有一段製造高潮及懸疑的情節，雖是新瓶裝舊酒，倒也別出心裁：書中惡人將患有幽閉恐懼症的男主角蘭登關入類似棺材的密閉艙內，並將溫水緩慢注滿艙內，給蘭登帶來密閉及溺斃的雙重恐懼，以激發他的潛能，在短時間內解開密碼，且被迫吐實。

        該密閉艙裝置稱作「感覺剝奪艙」，是 1950 年代美國一位李立（John Lilly, 1915-2001）醫生的發明，目的在去除外界的感官刺激，好讓人出現「身心分離」的幻覺；不少有錢人也藉此裝置模擬「回到子宮」的超感經驗。電影《夜魔俠》（Daredevil）裡的盲眼英雄，夜裡就睡在這樣的艙裡，那是因為他的聽覺過於敏銳，非如此無法安眠。此外，知名物理學家費曼（Richard P. Feynman, 1918-1988）在《別鬧了，費曼先生》一書裡也忠實記錄了他的進艙經驗，值得在此介紹一二。

        由於費曼一向對於腦中幻覺感興趣，但他又不願意使用迷幻藥，怕藥物弄壞了他的「思考機器」，因此他在結識李立後，就興沖沖地到李立家中嘗試感覺剝奪艙，前後達十來次之多。費曼對李立的一些神秘荒誕說法不感興趣，就只是照著指示去做，以求能產生幻覺。但他頭兩次進艙，什麼幻覺也沒出現，後來則接受李立建議，在進艙前接受了十分之一正常劑量的麻醉藥「K 他命」（ketamine）注射，才成功產生幻覺。

        K 他命是 1962 年發展出來的藥物，作為麻醉止痛之用，尤其是用在獸醫診所及動物實驗室；但後來發現 K 他命會引起知覺分離（dissociation）以及幻覺，並不適合當作主要的麻醉藥使用。由於後面這項作用，K 他命成為目前常見的濫用藥物。因此，費曼後來在艙內出現「元神出竅」的幻覺，大部分其實是 K 他命造成的。

        人的自我意識絕大部分靠感覺而來；人除了從皮表感覺接受器接收觸壓、疼痛、溫度等感覺，以及從頭部感覺器官接受聲、光、嗅、味、平衡等刺激外，還有來自肌肉、肌腱以及關節接受器的訊號，讓我們曉得自身臭皮囊的存在，亦即所謂的本體感（proprioception）。躺在感覺剝奪艙裡的人，失去了大部分的感覺刺激，就有可能喪失本體感，而出現身心分離的幻覺。

        一如費曼的經驗，若無藥物幫忙，人的本體感其實是不容易失去的，幻覺也極難自發出現，不然就是有精神疾病了。費曼在幻覺中，可將自我與肉體分離而自由移動，並且還自以為解開了記憶如何在腦中儲存的問題。但他在出艙後，發現那只不過是幻想而已，與實際並無關聯。因此他的結論是：幻想某些事物為真，並不代表那就是真的。只不過許多人並不願意接受這種說法，而寧願相信自己的感覺。

        《失落的符號》裡，惡人除了把蘭登關進感覺剝奪艙外，還進一步將液體淹滿密閉艙，迫使蘭登憋不住氣而吸入液體，讓蘭登（包括讀者）以為他即將溺斃。但實情是，惡人以特殊的全氟碳（perfluorocarbon）液體取代了鹽水，而全氟碳分子具有攜帶氧的能力，吸入肺裡不會造成缺氧窒息，因此蘭登也沒有因此而死。（主角如果死了，戲就演不下去，不是？ ）

        實驗生物學家以動物試驗液體呼吸，已有超過四十年的歷史，並非新鮮事。陸生動物源自海洋，只不過身體代謝一旦適應了空氣裡的高氧含量後，就無法回到水中生存，因為水的溶氧性甚低，不足以供應所需，但使用攜氧力高的全氟碳液體就有可能。二十年前的電影《無底洞》（Abyss）裡有段老鼠浸在液體裡游泳的真實畫面，用的就是這項技術。

        液體呼吸具有臨床應用價值，尤其是針對早產兒及急性呼吸窘迫症患者的治療，因為病人的肺已經因為積水而無法換氣；只不過液體呼吸容易造成氣胸、氣管阻塞，以及長遠預後問題，至今仍未能廣泛應用。丹布朗的小說結合了感覺剝奪艙與液體呼吸兩項冷門知識，以製造懸疑及高潮，該給他點掌聲。

結語

        小說是歐美文學的主流，文學出版甚至大別為「小說」（fiction）與「非小說」（non-fiction）兩類，與國內文人以散文見長的傳統大不相同。小說創作既屬虛構，作家自可發揮想像、天馬行空一番；但在虛虛實實之間仍得反映人心與現實，否則難以打動讀者心靈也是必然結果。

        毫無疑問，丹布朗的小說都能吸引人往下閱讀，但他匠氣過重，科學知識在他手上，也無非是賣弄的工具而已，離事實有多大差別並不在他考慮之列。倒底他寫的是通俗暢銷小說，能製造話題及銷售量才是最重要的。一如信仰中人對於《達文西密碼》的真假無須過於在意，科學家也不必擔心他的小說是否扭曲了科學。真正該擔心的只怕是丹布朗自己，要是下一本書還是使用相同公式，跳不出窠臼來，那麼許多失望的讀者就不會再花錢買他的書了。

注一：在嚴謹的定義裡，「代碼」（code）與「密碼」（cipher）是不同的：前者是以字母或符號替代單字，後者則是以字母替代字母。前者看似安全，但代碼簿（也就是所謂的加密鑰）的編纂、攜帶與藏匿都是大工程，一旦被人發現，也就前功盡棄。密碼則不然，加密鑰可以變化無窮，且每次可做隨機選擇，使得破解的機率大減。

注二：給靈魂秤重的實驗，最早是美國醫生麥克道格（Duncan MacDougall, 1866-1920）於 1907 年在六位即將去世的病人身上進行的。他把人與床都放在大型的工業用秤上，然後比較病人斷氣前後幾分鐘的重量變化。他從四位病人（有兩位的數字不可靠）得出的平均值是少了 29.15 公克（後來流行的 21 公克數字，只是頭一位病人的值）。麥克道格同時還用了 15 隻狗作實驗，結果發現體重沒有任何改變。老實說，這種實驗本身的誤差甚大，加上取樣數字太少，結果要人相信也難，倒是 15 隻狗的結果可信得多。再者，就算人死時體重有所下降，也未能證明是靈魂出竅造成的，更何況還有人死後體重增加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