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在《科學月刊》（簡稱《科月》）創刊四十周年的慶祝會上，周成功教授說，「從最近美國牛肉、H1N1 疫苗的亂象來看，台灣的科學素養還停留在相當原始的狀況，與四十年前差異不大，科學月刊創刊時的理想，可以說是失敗了。」（注一）本人在去年十二月號《科月》的「科月四十」邀稿中也寫道：「從書店不重視科普書及社會大眾不愛讀科普書的角度來看，《科月》這四十年來對社會的影響力，小得可憐。」

        周教授的評論引起好些迴響，《中時》時論廣場就刊出了三篇投書（注二）；有意思的是，三位作者都不是自然科學專業人士，他們的論點也不在探討《科月》到底失敗了沒有，而是把《科月》與「科普」、「科普」與「科教」劃上等號，藉以批評科學教育的失敗。

    譬如沈昌鎮先生認為提出《科月》失敗的目的，是為了要求政府投入更多資源，因此「證實了科教推廣者已背離了《科月》創刊的五四文人精神：作為『社會公器』的科學教育，以及『為人民服務』的科學。」

    江才健先生的投書則把矛頭指向「科學的教化與啟蒙心態」。他質問：「教化模式的知識引介，價值單一的思想教誨，能帶來什麼樣的啟蒙？」

    黃俊儒先生的投書也針對「科普教化」做文章。他認為「在歐美國家裡，『科學』與『民眾』間的關係已經逐漸地從單向的傳輸，轉變為雙向的溝通」，而國內「主流論述卻還在緬懷這種『科普教化」』功能……不脫以文化菁英之姿，來數落常民對於相關科學知識認識的不足，而未能窺見這道越來越難以跨越的對話鴻溝。」

    我以為上述評論都把「科學教育」與「科學普及」混為一談，是最大敗筆。國內「科學教化」的失敗若屬實，與升學、就業、政治、經濟等環境，關係更大。當生存競爭重於一切時，追求知識的理想早就擺在一旁，導致學子只求背多分，不求甚解；成年人只求多賺錢，不再讀書。

    老實說，我不懂沈先生說的「為人民服務的科學」是什麼。科學本來就有理論與應用之別，不應該偏廢。我們可以批評國內學界過於重視論文發表、而無暇多顧社會責任；但喊出「科學應為人民服務」的口號，與紅衛兵何異？再者，沈先生把自己的話，硬塞入周教授口中，說承認《科月》失敗是為了爭取更多經費，更屬不實之指控。

    從事過科普工作者都知道，要把科學知識說得深入淺出，兼有趣味，絕非易事。尤有甚者，許多科學知識與人的直覺不符，難以讓人相信；如果說還與宗教教義、政治信念起衝突，更是討不了好。像氣象預報、美國牛肉到疫苗施打等，都不全是科學問題，又何獨苛責科普？

    黃文還說：「專家與菁英把科學獨大化，而不把『溝通』與『協商』當作同等重要任務」，更是搞錯對象。基本上，「專家與菁英」與「科普工作者」不見得是同一批人。一來，專家經常連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了，哪有時間管科普；再說，也不是每個專家都適合做科普這件事。 

    《科月》當年創刊的理想，甚至四十年後的今日，確實有教化啟蒙的心態；問題是：這樣的理想與目的錯了嗎？教育的目的不是啟蒙是什麼？國內教育（包括科學在內）以功利主義當頭，考試競賽成績一流，科學精神卻薄弱；科普的目的，不只是補充科教之不足，而在於提供現代人以不同的角度看問題，而不都是用「腸子反應」（gut feeling）。江先生說這是「價值單一的思想教誨」，未免過偏。

    《科月》存在四十年，自是功不唐捐，但發行量及曝光度甚低（我曾在誠品遍尋不得，其他書店更不用說），也是事實。我們可以挑剔《科月》的編輯印刷不夠專業及吸引人（連彩色也沒），但我們也可以拿七年前引進國內的《科學人》做一反證。《科學人》主要翻譯自《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雜誌，其內容充實，插圖印刷精美，有目共睹，且七度蟬連雜誌出版金鼎獎。這麼說，《科學人》在國內出版後，應該是人手一冊、洛陽紙貴囉？但事實卻非如此，顯然另有問題。就像俗話所說：你只能把牛牽到水邊，卻不能強迫牛喝水。

    去年九月《科月》慶祝第零期出版四十週年的紀念會上，王道還以「科普作為一種志業：使命、責任、實踐」為題發表演講（注三）。他點出科普在國內失敗的原因，是沒有受到科學社群的專業正視，「只有將科普視為值得追求的志業，才能對科普人科以責任，才可能規劃科普人的養成教育，才能評估科學社群不再講究文化教養、文化品味的程度。」

    這些話說得頗重，且矛頭指向國內的科學社群。但曉得國內科學社群生態的人，大概對王道還的呼籲不會抱太大希望；這不是人微言輕或以人廢言的問題，而是現實的論文發表、續聘升等、計畫補助及獎助金等問題。所以說：「科普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縮減版原載 2010/1/12《中國時報》「觀念平台」

注一：陳至中（2010/01/03）科學月刊努力40年 學者看科教：失敗。中國時報。http://blog.udn.com/darrenlin123/3649841

注二：這三篇文章，都可在國立台灣大學科學教育發展中心網站見到。http://case.ntu.edu.tw/SciMonthly40/

注三：葉明勳（2009/09/27）從科月40談科普 － 我看王道還老師之演講「科普作為一種志業：使命、責任、實踐」。國立台灣大學科學教育發展中心論壇。http://case.ntu.edu.tw/discuz/viewthread.php?tid=114&extra=page%3D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