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的存廢,一向是引人爭議的話題。以信奉基督教義為主的歐美國家,多認為人沒有權利剝奪上帝創造的生命,因此反對死刑;但在一向主張「殺人償命」的東方社會,反對聲浪就沒那麼大。但不論非法的「兇手」、還是合法的「劊子手」,奪人性命總是有違良心之事。像小說、電影裡,西方的劊子手都以黑巾蒙面,中國的劊子手則常自承殺孽過重,早早退休吃齋念佛去也。
由史帝芬金小說 The Green Mile 改編的同名電影「綠色奇蹟」,裡頭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美國三十年代死刑犯上電椅的場景。執行電刑時,由一組五個人負責,同時房間裡還坐滿觀刑者。在外頭發號施令與躲在電氣間壓下開關的,並不是同一人;其中理由很簡單,集體分擔責任是也。五位行刑隊員的成員不會想:「犯人是我殺的」,他會想:「我只有五分之一的責任殺了人」,或是:「不是我壓下開關的」,甚至:「不是我下的命令」(注)。
時至今日,美國存有死刑各州都改以靜脈注射氰化物為之。但某些州採用的是價值三萬美金的注射器,上有兩個甚至更多的注射針筒,可由不同的人同時推入。然後注射器內建的電腦可做各種隨機組合,以至於沒有人知道毒藥是由哪一個針筒打入的。我們不禁要問,為什麼要這麼麻煩?
有人問過下列假想的問題,「你是個醫生,手上有 100 個病人。如果採用甲療法,會有 20 個人死亡;如果用乙療法,則每個人有 20% 死亡的可能。你會採用哪種療法?」同樣的情形,換一種方式來問,「如果採用甲療法,會有 80 個人存活;如果用乙療法,則每個人有 80% 存活的機會。你會採用哪種療法?」對於第一個問題,多數人會選乙,但對於第二個問題,則多數人會選甲;而兩個問題實質上是一樣的,為什麼會有這種不同的答案呢?
這就牽涉到人的認知問題:對於好事(像存活),我們喜歡看整數;對於壞事(像死亡),我們喜歡看分數。醫護人員對於把 100 個病人中的 50 個完全治癒的滿足感,要比把 100 個人都治好一半來得大。反之,一家小鎮工廠的老闆不會去想工廠排放的污水,可能造成十萬鎮民中有三人得到癌症;他會想污水對於每位鎮民的致癌率只增加了 0.003%,小意思。
人類的醫療史上,少有幾樣病症由於醫學的進步,而從地球上根絕的;天花是其中的樣版。目前多數的人類苦痛,像癌症、心血管疾病、糖尿病、精神分裂症、阿茲海默症、帕金森氏病等,短期內都看不到完全治癒的可能性。從事醫學研究者,都只能將增加幾個百分點的好處,當成努力的目標,少有人能享受到百分百治癒病人的滿足感。反之,死刑奪走的就只有完整的生命,因此讓人難以接受。整數分數之偏執,孰能看清?
注:早期的槍決死刑,也是由一個多達十人的行刑隊執行;其中一枝槍裡裝的還是空包彈,但行刑隊員都不曉得自己手中的槍裝的是實彈還是空彈。這麼做的理由也很簡單:減輕行刑者的罪惡感;每個人都可以假定自己拿到的是空包彈,而沒有真正殺了人。
原載 2000/6/1 中國時報時論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