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貼拙作〈科學哲學胡適之〉,內文中提到,胡適雖然勸人「多研究些具體問題,少談些抽象的主義。」奈何胡適自己卻沒有用科學的方法來研究具體問題,以致沒能把問題談好,成為其思想致命之所在。而且也沒能擋住共產主義思想,算是胡適思想的「失敗」。由於這些論點在文中並未詳述,這對於不熟悉胡適思想及其歷史的人來說,不免讀來有突兀之感。我在文中特別提胡適的思想限制,意有所指,盼舉胡適的例子作為讀書人的警惕,尤其給年輕讀者做為借鏡。本文仍本這個意旨,對胡適思想的限制作較深入的探討,藉以映照我們自己的思想限制。
余英時教授有一篇論述胡適思想的宏文〈中國近代思想史上的胡適〉(註一),其中一節探討「胡適思想的內在限制」,這是因為「頗有人批評胡適的思想太淺」,尤其就近代思想史來說,不免教人質疑:「何以胡適所代表的新思潮竟抵擋不住馬克思主義的衝擊呢?」余教授認為,胡適的思想縱使太淺,「和他抵擋不住馬克思主義的思潮不相干。」這當然是說,不能把大陸赤化的帳算在胡適一人身上。至於「胡適思想的內在限制」之原因,余教授認為,在於胡適被他自己所提倡的科學方法給拘囿了。對於當時亟待救國方案的國情,如共產主義者就有一套講得頭頭是道的辦法。而胡適卻謹守「科學方法的訓練」,「不武斷,對於尚未研究清楚的問題不能隨便提出解決的方案,當然更不能盲目的行動。」
對於胡適的思想,余教授點出了其關鍵之所在,即「胡適思想中有一種非常明顯的化約論(reductionism)的傾向,他把一切學術思想以至整個文化都化約為方法。」胡適自己都承認,他講學寫作「唯一的目的是注重學問思想的方法。故這些文章,無論是實驗主義,是考證小說,是研究一個字的文法,都可說是方法論的文章。」(註二)胡適對於方法(論)的重視,後來發展成他經常琅琅上口的「科學的方法」。胡適解釋道:「科學的方法,說來其實很簡單,只不過『尊重事實,尊重證據。』在應用上,科學的方法只不過『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註三)胡適是個無宗教信仰的人,可他對於「科學的方法」卻有狂熱信仰,用情之深簡直同宗教上的「虔信者」(true believer)無任何差別。他這麼說:「我們卻信仰科學的方法是萬能的,」(註四)「可應用在政治信仰、為人處世,及人生觀等方面。」(註五)「因此可以擴大應用於解決一切具體的社會問題。他深信這便是科學方法的最新和最高的形式。」(註六)
照余教授之見,胡適所講的「科學的方法」,最後可以歸結到那句大家耳熟能詳的「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前面提過,胡適由於謹守「科學方法的訓練」,「不武斷」,因此在未經過小心求證以前,對任何問題不會輕易提出看法、主張。
胡適所謂的「小心的求證」,無非就是他說的「尊重事實,尊重證據」。這裡就出現一個有意思的問題了,當我們經過小心求證之後,尊重事實與證據,即能獲得什麼結論,可以提出什麼看法、主張嗎?
早期西方的科學革命遺留了一項重要觀念:科學建立於事實之上,事實即證據。因此,科學家無不強調蒐集證據的重要性,也因而使他們崇尚歸納法。不過,運用歸納法卻隱藏著一個錯誤觀念:以為只要搜尋足夠的資料,讓證據充足了,就可發現事實,科學成果即能瓜熟蒂落,自然形成。經過長期「試誤」,科學家終於覺悟了,發現事實並不能解釋什麼,事實堆積得再多,若欠缺「假設」居間聯繫勾串,事實就只是單純的事實,成就不了「意義」。達爾文1861年就寫道:「觀察如要產生任何用處,必定是支持或反對某些觀點,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人看清這項事實。」
歸納法主要由培根(Francis Bacon 1561-1626)所倡導,而培根的歸納法有諸多理論缺陷。其中之一,培根並未了解,需有「作業假設」(working hypothesis)以指導資料的蒐集。迨至十九世紀,邏輯專家維威爾(W. Whewell)始補正了這個缺點。
達爾文之言說明了「科學的方法」之成敗首要,決定於假設的巧拙。而假設起於經驗,終於經驗。所謂終於經驗,即假設的意義必須求之於可驗證的事實。所謂起於經驗,乃指任何假設必須以理論為背境。愛因斯坦說得好:「理論決定我們看到什麼。」(It is theory which decides what we can observe.)胡適也這樣說過:「有了學理做參考的材料,便可使我們容易懂得所考察的情形,看什麼意義,應該用什麼救濟方法。」「沒有學理做工具,就如同王陽明對著竹子癡坐,妄想『格物』,那是做不到的事。」(註七)
至於,如何建構「理論或學理」,就決定於操作方法論的「論主」,其學與識了。1952 年胡適在給台大學生演講〈治學方法〉時,他說:「我們的經驗,我們的學問,是給我們一點知識以供我們提出各種假設的。」「平常的經驗、知識、學問,都是給我們假設用的。」(註八)
明白了上述的道理,則所謂胡適思想的「內在限制」之原因,對於余英時教授所認為的,乃胡適對「具體的社會問題」未做小心求證的工夫使然,必須有另一層的解釋。因為未能對「小心求證」下工夫,在面對問題時,胡適也就根本提不出「大膽的假設」。而沒有假設,後續求證的工夫也就免了。這是互為因果的,而揆其初因,即在於胡適欠缺這方面的學識。
余教授在他那篇宏文中提了這樣的大哉問:「啟蒙運動……破壞了舊的以後,用什麼新的東西來代替呢?」胡適雖有答案,但僅止於「主觀的願望,沒有具體的內容。」為什麼如此,答案絕非胡適的方法論技窮了,真正的問題根源在於胡適在這方面的學問不足,而無學即無識。換作孫中山,絕不會提不出「具體內容」的主張。胡適自己都說:「我所以稱中山先生做實行家,正因為他有膽子敢定一種理想的『建國方略』。」(註九)為何孫中山「有膽子」提出理想的建國方略,胡適卻「沒膽子」提呢?根本原因無非兩者的學識不同所致,不僅止於胡適「小心求證」的謹慎態度使然。
曾經追隨過胡適的唐德剛教授在《胡適雜憶》書中透露,胡適「未嘗選修有關經濟的科目」,「不特此也。胡氏對他成名以後才逐漸發展的其他多種社會科學和行為科學,如社會學、心理學、人類學、社會史學等等,也未嘗鑽研。」唐教授還寫道:「所以胡適之先生對中國民主政治的發展,雖然生死以之,他卻始終沒有搞出一套完整的理論來。不是他無此才華,而是他在社會科學上無此功力!沒有一套完整的理論來對近百年——迺至三千年——的中國政治經濟的演變作一番通盤的瞭解,而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地去搞『一點一滴的改革』,那就必然要『扶得東來西又倒』。」(註十)
唐教授這段評論實屬高見。我們暫且來看一段孫運璿先生退休後的訪談:「我的長處是工程師,短處也是工程師。對建設東西,我了解,對社會科學我不了解,對文化復興是外行,對許多準備工作、轉型期的許多問題我外行。身體裏沒有這些東西,不發自內心,我力量就差的多,推動力就差。」(註十一)孫運璿先生是位對台灣經濟建設有過重要貢獻的人士,從政生涯末期擔任閣揆近六年,政經實務經驗豐富,他那番檢討性質的談話,頗能就實務面佐證唐教授的「書生之論」。
胡適曾為文勸人「多研究些具體問題,少談些抽象的主義。」(註十二)立意甚佳。可惜,誠如唐教授所言,他老人家卻因興趣使然,「『因噎廢食』,過分著重『方法學』而忽視用這『方法』來研究『學』的本身。」(註十三)沒有鑽研過社會科學,無學即無識。以致他對種種社會、政治問題的評論會流於空泛,提不出具體內容的主張。
如果探討「胡適思想的內在限制」能給予我們任何啟示意義的話,那無非是,方法論必須有學與識做指導、規範,兩者並重。若只重方法論,雖能教人「謹言慎行」,卻很難成就事功。
不過,身處在現今這個所謂「後現代社會」,大家爭相「各自表述」,以致眾聲喧嘩,少有人願受學識與方法論之規範。因而雖然人聲鼎沸,卻鮮聞金聲玉振之音。以至多有天馬行空、游談無根、不知所云者。胡適曾言:「我總算不曾做過一篇潦草不用氣力的文章,總算不曾說過一句我自己不深信的話:只有這兩點可以減少我良心上的慚愧。」(註十四)撫今追昔,喟然長嘆!
註一:該文原為胡頌平先生所編著的《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之序文,現收入《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及《重尋胡適歷程》二書。
註二:《胡適文存(一)》序例
註三:《胡適文存(三)》台灣版109
註四:《胡適文存(三)》台灣版 頁9
註五:《胡適與近代中國》頁205
註六:余英時著《重尋胡適歷程》頁215
註七:《胡適文存(一)》台灣版 頁366、346
註八:《胡適演講集(一)》頁8、11
註九:《胡適選集(序言)》頁4
註十:唐德剛著《胡適雜憶》頁27
註十一:楊艾俐著《孫運璿傳》頁290
註十二:《胡適文存(一)》台灣版 頁373
註十三:《胡適雜憶》頁110
註十四:《胡適文存(一)》序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