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教授引用胡適的話為題:「多談些問題,少談些主義」,作文回應了黃光國教授對「國內科學界只重實證主義,忽視科學哲學」的批評。而包括筆者在內的若干網友,對於潘教授之文也有所回應。結果,有些觀念七嘴八舌之後反而變得更複雜。我又寫了這篇東西來回應,但願不會增添複雜度。因為我的目的乃希望能對於若干觀念、問題,提供文獻、史實的「註解」,讓人看清真相。倘若再添複雜,實非所願,而這也顯示我不自量力。當然,若我所述有誤,竭誠歡迎指正,以匡我不逮,也能增廣大家的知識。
首先,「多談些問題,少談些主義」這個題目就叫人感嘆。胡適由於不懂社會科學(註二),以致他談論時事問題的水準,並不高明。胡適思想沒能擋住偽科學的共產主義思想,算是失敗了。大陸赤化後,共產黨清算了胡適的思想,可見胡適思想對於共產黨有威脅性,不應該敗的。胡適沒能把「問題」談好,實乃致命之所在,並非共產主義比較高明。
潘教授文中提到孫維新教授舉的例子:「在杳無人煙的深山裡,一棵大樹倒下,會不會發出聲音來?」這個問題伽利略想過,他指出,離開眼耳鼻,就無所謂色聲香了。要了解伽利略的想法,不妨借重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的「初性次性兩橛觀」。洛克區分物體的屬性有初性(primary qualities)、次性(secondary qualities)。初性是物體的原有性質,包括硬度、擴延性、形狀、動靜、數量、大小等。次性則是藉生物的感官所產生的感覺性質,如眼耳鼻對應色聲香即是,因人而異,也因動物而異。
羅素(Russell Bertrand)在其所著的《西方哲學史》書中,指稱洛克的「初性次性兩橛觀」是錯誤的,然而,「實際上也有用處」。羅素何以有此言說?要知道,西方的自然哲學思想長期受柏拉圖的「觀念論」陰影所籠罩。柏拉圖主張,現實存在的世界為虛有的假相,超越現實的觀念世界方為實在的真相。有這種觀念,科學根本無法發展。而近世的物理科學家如伽利略等,卻反乎柏拉圖所塑造的觀念傳統,把客觀而可量化的初性視作實在的真相;依感官知覺才能成立的次性,則歸於不實的假相。觀念翻轉之後,物理科學逐漸累積豐碩的成果。這個過程中,照羅素的說法,洛克的那兩橛觀都支配著實際的物理學,物理學家總視其為假定。
西方的文化背景受基督教「哲學」影響甚深,而基督教「哲學」淵源於希臘哲學,若不能了解這個思想的傳承關係,往往無法理解西方前賢的思慮云為。有時候真叫人奇怪,那些早期的科學家,怎麼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不科學」或「非科學」想法,而且就陷在裡頭,跳不出來。若能設身處地,往往就能看清真相。像那個「杳無人煙的深山裡」的故事,就是個非科學的哲學問題,若當作科學問題來解,可就誤會了。
習醫出身的存在主義哲學家雅斯培(Karl Jaspers)曾經說,科學不是思想的全部,「科學所指向的,是個別的東西,而非存有本身。」那個深山裡的故事,原原本本是關於存有的問題。
那個故事柏克萊(George Berkeley 1685-1753)提過,他的名言「存在是被感受」。既然「杳無人煙」,即未被感受,故不存在。但這又與「事實」不符,於是他搬出上帝來做保,因為上帝是最高的認識主體,上帝可以感受到。(註三)
孫教授的文中還提到一個觀念,「即使以前倒下的一千棵樹都曾經發出巨響,但這不能保證第一千零一棵樹會產生同樣的現象。」這也是個老問題,還是嚴重的老問題。始作俑者是休謨(David Hume 1771-1776)。休謨以為,「一件事情發生後另外一件事情也會發生」,這種想法乃我們的「習慣性期待」(customary expectation),並非事物的本質。他表示,「任何結果都是一項與其原因不同的事件」。若照休謨這麼一說,因果關係無法確立,科學是不可能存在的。懷海德(A. N. Whitehead)在他的名著《科學與現代世界》裡,對此做了評論:「休謨哲學的某些樣式在科學家中流傳極廣。但是科學的信念適時興起,不聲不響地移開了哲學所造成的這座山。」
我認同黃光國教授的看法,科學哲學確實重要。然而衡諸史實,科學哲學也可能像柏拉圖、休謨那樣,在「造山」。而如潘教授那樣的科學家,卻寧願多談問題,少談主義,在杳無人煙的深山裡不聲不響地披荊斬棘,摸索探路。最後,曲徑通幽,居然比哲學家更早找到如實的「主義」。伽利略就是個好榜樣。
胡適一生提倡科學,他這麼說:「我們卻信仰科學的方法是萬能的,」(註四)「可應用在政治、信仰、為人處世,及人生觀等方面。」(註五)他勸人「多研究些具體問題,少談些抽象的主義。」(註六)奈何他卻沒有用科學的方法來研究具體問題,導致他對時事問題的評論流於空泛,提不出「具體內容」的主張。這是胡適思想的限制與無奈。人生亦復如此,有許多限制與無奈。人生的種種實際難題,有時真是無解,只有豁達以對。胡適有一首詩〈孔子〉,其內容很能表達這種豁達的態度。茲錄於下:
「知其不可而為之」,亦「不知老之將至」。
認得這個真孔丘,一部《論語》都可廢。
註一:適之為胡適的字,在此是雙關語,當名詞,也當動詞。
註二:唐德剛教授在《胡適雜憶》書中講得很清楚,胡適「未嘗選修有關經濟的科目」,「不特此也。胡氏對他成名以後才逐漸發展的其他多種社會科學和行為科學,如社會學、心理學、人類學、社會史學等等,也未嘗鑽研。」
註三:王陽明的《傳習錄》裡頭也有同樣的故事,「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王陽明認為「天下無心外之物」。「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
註四:《胡適文存(三)》台灣版頁9
註五:《胡適與近代中國》頁205
註六:《胡適文存(一)》台灣版頁3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