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春節,聯副專欄停刊兩週,故此先前所寫有關「公民科學素養」續篇,還要延後兩週刊出。今找出與藥物試驗有關舊文一篇,權當墊檔。因全文過長,分兩次刊出。
《誰先來?》(Who Goes First?)導讀
奧特曼(Lawrence K. Altman)著
潘震澤、廖月娟譯
天下文化 2000
這是本醫學史的通俗演義,裡頭記述了西方醫學史上,近百位人物的大小故事。其中絕大多數都圍繞著一個主題——在自己身上做實驗的醫生。
乍眼看去,這個主題似乎有點匪夷所思;職業「尊貴」如醫生者,居然會在自己身上進行未知的試驗?再仔細想想,也不免覺得無甚稀奇,我們當中,誰又不曾拿自己身體做過一些無傷大雅的試驗呢?小至嘗試從未吃過的異國蔬果、親友推薦的偏方草藥,大至來個高空彈跳、割個眼皮眼袋之類的美容手術,不都是以身試法?不同的是,本書的主角所嘗試之事,可不都是一些明知無害的舉動,其中多有潛在的危險。更重要的一點,這些實驗以前並沒有人做過(至少沒有正式記載或以科學方法進行),因此他們都是千古第一人,所承擔的風險更是比一般人所嘗試的事要高出許多。
看到這裡,讀者可能會好奇,到底這些個醫界先賢在自己身上做了什麼樣的事呢?經歸納整理,主要可分為:(一)追求人體極限、(二)試驗新藥、(三)決定疾病成因、(四)尋找疾病預防之道、(五)嘗試新的侵入式操作、(六)決定營養成分的重要性、及(七)其他。以下一一說明。
(一)追求人體極限 生理學家經常拿自己的身體來測試某些生理的正常功能,無足為奇;但對於人究竟能忍受多高或多低的溫度、多大或多小的氣壓、多快的速度、多大的重力加速度(G 力)等,就不是每個人都願意以身相試了。要不是洛夫萊斯、史戴普(第一章)、布萊格登及賀旦父子(第十章)等人,我們將不會知道人類居然能忍受攝氏一百四十九度的高溫(與濕度有關)、超過二十個 G 值的重力,以及時速一千公里的速度。其他諸如在高海拔低氣壓低氧或深海高壓的環境下,人體的適應力;潛水夫病的成因與預防;以及過度換氣對體內酸鹼值的影響等,都是這些生理學家以自體實驗所得出的結果。
(二)試驗新藥 神農氏嘗百草,大概是中國對自體實驗者最早的記載。今日市面上任何一種公開出售的成藥,在經過衛生主管機構的核准前,都必須提出在人體充分試驗的資料,以確定在有效的劑量範圍內,安全無虞。但早期從植物或菌類提煉出來的古柯鹼、嗎啡、毛地黃、大麻、迷幻藥等,或是化學物質如硝化甘油、活性碳、二硫龍等藥物,一開始誰也不知道這些物質確實的作用何在,更別說有效甚或有害的劑量為何。那究竟誰是第一位有系統地逐步嘗試,並記錄下主觀、客觀的反應,以供後人的參考應用呢?包括佛洛伊德(第三章)、塞特納、普金尼、姆瑞爾、突利、傑考布森(第四章)、伍德及霍夫曼(第九章)在內的諸位,就是這方面的第一人。雖說上述藥物並非毒藥,但劑量用錯,危險仍在。其中尤以突利當眾試驗活性碳解毒作用的一幕,最具戲劇性:他當著全場法國科學院的院士面前,吞下十倍致死劑量的番木虌鹼(但混有活性碳),而安然無恙。那真是科學實驗精神的最佳展示。
(三)決定疾病成因 由細菌、病毒、寄生蟲等病原引起的傳染性疾病,一向是造成人類死亡的最主要原因;直到抗生素、疫苗及公衛措施的發明與引進之後,才逐漸退位。人類在這場與傳染病搏戰的過程中,第一步是認識這些病原及其傳染途徑,再來則是想辦法預防及予以殲滅。在找出病原及傳染途徑上,自體實驗占了相當重要的角色,也占了本書相當多的篇幅。從十八世紀的英國名醫漢特(梅毒、淋病;序曲)開始,一路下來有柯里昂(奧羅耶熱;序曲)、佩敦科佛(霍亂;第一章)、羅賓森(空腸桿菌引起的腹絞痛;第一章)、馬歇爾(幽門桿菌引起的胃炎;第一章)、萊特(馬爾他熱;第五章)、凱羅和拉里爾(黃熱病、第六章)、克萊德(瘧疾;第七章)、陸斯(鉤蟲病;第七章)、巴羅(薑片蟲及血吸蟲病;第七章)、巴柏、戴克、杜爾曼、賈瑞、巴克哈德、艾雷克和麥克羅斯基(由葡萄球菌引起的食物中毒、感染及休克;第八章),及克勞斯(由白色念珠菌引起的感染;第九章)等。這些人無論是以接種、注射、吞服、讓蚊蟲叮咬、接觸等方式,以身試菌,也都成功染上惡疾,飽受折磨。其中柯里昂及拉里爾兩人更不幸因此喪生。
(四)尋找疾病預防之道 在抗生素等殺菌藥物發現之前,對許多傳染病的預防之道只有靠隔離及自身的免疫系統。至於讓人產生免疫力的自然之道,就是被病原染上一次、病上一場;只要僥倖大難不死,常可終生免疫。只不過可讓人致命的病原菌如是之多,上述絕非可行之道。也因此才有疫苗的發展,利用死去、減弱或變種之病原菌作為抗原,刺激人體產生抗體,以達到產生免疫力的目的。但這種做法說來容易,真正實行起來,則困難及潛在危險重重;稍有不慎,製出的疫苗本身就有致病之虞。本書的第五章,詳述了從十八世紀末簡納以降,到巴斯德、柯波羅斯基、克卜蘭、哈夫凱、萊特、布羅迪、沙賓及沙克等人,針對天花、狂犬病、霍亂、傷寒及小兒麻痺等致命病症發展疫苗的經過。這些人當中多數均率先試驗了疫苗的安全性及有效性,也就是經過疫苗接種後,不但沒有發病,同時對於原始的病原菌產生抵抗力(如同上一節的人士一樣,以身試菌)。至於針對「世紀之病」——愛滋病的疫苗發展,目前的需求更是迫切,但也困難重重。到底什麼樣的疫苗不單能有效地對抗多種亞型的愛滋病毒、同時本身又不致引起愛滋病?哪位健康的不帶原者應該率先嘗試?是發展出疫苗的研究人員,以顯示其對疫苗的信心,還是具染上愛滋病的高風險人士?萬一疫苗無效(或不完全有效),甚或本身有害,誰又應該負責?這些也都是本書試圖回答的問題。
(五)嘗試新的侵入式操作 今日醫療技術以及器械的進步,遠非一、二世紀前的醫事人員所能想像;許多目前視為家常便飯的操作,在當年可是飽受懷疑與非難。像是第一位嘗試以靜脈注射藥物的黑爾(第四章)、第一位將導管由靜脈插入心臟的佛斯曼(第二章)、最早嘗試脊髓穿刺麻醉的畢爾和希德布蘭特(第三章)等人,他們的勇氣及對後人的貢獻,無與倫比。此外還有嘗試將局部麻醉劑古柯鹼滴入眼睛的柯勒,及皮下注射的霍爾及何斯泰德(第三章),將食鹽水注入身體各部位進行疼痛實驗的凱爾格倫和路易士(第十五章)等人,也都是勇者的典範。
(六)決定營養成分的重要性 營養對於健康的重要性,大概沒有人不曉得,但什麼是均衡的營養,缺少了某種礦物質或維生素又會如何,可是許多研究人員辛辛苦苦長期禁絕或採用某種飲食所獲得的結果。麥坎斯及威竇森兩人(第十章)利用自體實驗,不但建立了鈉、鐵、鈣、鎂、鍶等礦物質在體內的代謝與利用情形,他們並設計了最基本但營養的飲食,以供戰時的英國政府進行食物配給的標準。他們曾長期食用不含鹽的食物,加上強迫大量出汗,使得體內的鈉鹽減少,以至於尿液中完全不含鹽分的地步。還有飲食中缺少維生素C的實驗(第十一章),導致十八世紀中葉的史達克不幸喪生;而二十世紀的克蘭頓則堅持了六個月不含維生素 C 的飲食,造成血中完全測不到維生素 C 的地步,建立了維生素C缺乏與傷口癒合不良的關係。利用類似的控制飲食方法,在長達四個多月嚴格遵行下,赫伯特也建立了缺乏葉酸與貧血的關係(第十二章)。再來凱叟每天將自己的胃含物吐出,注入惡性貧血患者的胃中,長達一個月,由此發現了正常人的胃分泌一種幫助維生素B12吸收的內因子(第十二章)。此外像郭德寶以常人難以忍受的自體實驗方法,確定了癩皮病非由傳染所得,而是食物中缺乏某種物質所致(第十一章);雖然郭德寶並未能找出該物質(菸鹼酸)為何,但他的發現已拯救了千萬人的性命。
(七)其他 本書介紹的自體實驗中,還有一些難以歸類,包括發現葡萄柚汁中含有某種物質能抑制藥物代謝的貝利(序);決定新陳代謝及無感水分流失的山多里歐(第一章);吸入乙醚、一氧化二氮、氯仿等氣體,並發現具有麻醉作用的達偉、龍恩、莫頓、辛浦森等人(第三章);確定黃熱病不會由於接觸病人物品而染病的佛斯(第六章);吸入各種有毒氣體的賀旦(第十章);利用輸血,發現原發性血小板缺乏紫斑症患者血中具有破壞血小板物質的哈靈頓(第十三章);確定癌症不會傳染的努斯、阿里勃、森恩、都馬各及布里騰翰等人(第十四章)。其中不斷接受白血症病人輸血的布里騰翰,除了證明白血症不會傳染外,更確定了白血球凝集素(抗體)的存在,也成為癌症免疫療法的先驅。
由以上的簡介,不難看出現代醫學的進步,在在脫離不了這些自體實驗者的貢獻。但在討論這些人為什麼甘冒一己生命與健康的危險、以身相試之前,我們必須對於人體試驗在臨床醫學的重要性,有所體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