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台北榮總院長的人事任命案,鬧得沸沸揚揚,幾大報都以社論的顯著地位予以評論,結論都是馬政府此舉過於粗糙,對各方質疑也提不出合理回應,只有「專業考量、打破藩籬」等模糊說法,可謂極差的決策,給雙方都帶來了傷害。
面對北榮的激烈反彈,某些評論者對於醫界的門戶之見感到不可思議,並拿國外著名大學醫院及醫學院為例,認為北榮不該那麼小家子氣。當然,我們都能拿春秋大義責備賢者,但如果不看台灣醫界歷史與本國國情,就貿然指責北榮有「門戶、血統」之見,是絕對不會讓榮總人心服的;因為這裡頭牽涉的不是林芳郁個人的學養能力問題,也不是榮總系統裡有誰等著高升不得引起的反彈,而是牽涉到台灣兩大醫學系統,台大與國防半世紀以來的心結。主事者若無此體認,也就不知此舉錯在何處,將來嘗到苦果,也怨不得人。
台灣自日據時代起,許多一流人才都進入醫學院就讀,那是因為殖民地人才的出路有限所造成的;因此也造就了台灣醫生地位及心態的高人一等。光復後一甲子,台大醫學院的光環依然奪目,是萬千學子心目中的第一志願。但正如中時社論所指出的,台大醫學院及醫院卻是最封閉的單位,主任級以上的職位,幾乎都是本院本系畢業的校友,所謂「近親繁殖」的現象,在國內醫界及學術界是屬一屬二的,多年來也不見總統府、行政院、教育部、衛生署等主管機關提出任何「打破門戶」的要求與行動,如今第一棒先打榮總,豈能讓榮總人心服?
在 1975 年國立陽明醫學院成立以前,國內除了台大外,就只有另一所非私立的醫學院,也就是國防醫學院。國防屬於軍事院校,在「好男不當兵」的社會觀念下,似乎很難與台大醫學院分庭抗禮;但一般人有所不知,1947 年抗戰結束後,結合幾所軍醫學校在上海江灣成立的國防醫學院,可是承襲了北平協和醫學院的傳統。從先後擔任院長的林可勝、盧致德,到副院長彭達謀、外科主任張先林、王師揆,以及生理科主任柳安昌等人,都是協和的畢業生(林可勝是協和第一位華人教授),接受的是正統的西方醫學訓練,拿的是紐約大學的醫學博士學位。
因此,國防醫學院於 1949 年遷台後,雖然蓽路藍縷,但無論師資設備,都在日本教授人去樓空的臺大醫學院之上。當年林可勝還向獨撐大廈的杜聰明建議,仿抗戰時西南聯大的作法,成立聯合醫學院,但為杜拒絕。雖然如此,早期的國防及台大仍有不少人才與技術的交流與合作,像早期台大的麻醉醫師,是國防的王學仕幫忙訓練的;台大醫科畢業的施純仁,也一直待在國防系統升到教授。此外早期國防承襲協和傳統,將優秀的醫學生留在基礎學科擔任助教,也使得國防的研究成果一度超過台大。
國防醫學院除了支援各級軍醫院外,1958 年成立的榮總與後來的陽明醫學院,雖然分別棣屬退輔會與教育部,但都與國防的關係匪淺,因為兩院的創建元老(盧致德與韓偉)與後繼者(鄒濟勳、羅光瑞與于俊、張心湜等),多是國防出身的老人。然而榮總與陽明卻也是國內醫學界少數兼容並蓄的單位,與台大醫院的清一色校友,可有天壤之別。榮總人與陽明人可說來自國內外各個學校,大家也都以自己的單位為榮,明裡暗地當然會與台大做良性兢爭。因此,退輔會或衛生署的說辭,是無法讓人心服的,因為最該打破藩籬的,不是榮總,而是台大。有人戲言,乾脆也派個榮總人到台大當院長好了,不是沒有道理。
單位主管無論「內升」還是「空降」,都各有好處,但以國民性而言,內升要好過空降。個人看過太多空降失敗的例子,徒然造成內部分裂失和,阻礙進步。再者,國外單位雖然多向外徵才,但也都要經過申請、面談等徵選過程,而非一紙命令,就可走馬上任。醫院是極為特殊的團體,北榮有今天的規模與水準,也不是一天造成的,主事者在做此重大決定,能不三思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