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國有部新片,叫《柴克與蜜莉拍 A 片》(Zack and Miri Make a Porno, 2008)。內容是說柴克與蜜莉從小一塊兒長大,出校門後還一起賃屋當室友,但他倆從不認為自己是男女朋友,更沒上過床。後來他們為了付不出房租水電費,而想到自己下海拍 A 片。他們在攝影機前春風一度後,才發現彼此其實相愛。因此,該片片名雖然聳動,主題卻老掉牙,亦即:唯有以愛做基礎的性,才堪稱美好。
此外,該片還有一個附帶的子題:情人眼裡揉不得沙子;再怎麼標榜性開放的男女,也受不了自己的心上人與旁人上床。譬如片中柴克原本還要同另一位 A 片女星做戲,蜜莉心下就不樂意,也主動要求與另一位男星上場,因而導致兩人分手。後來,他們發現彼此都沒有做出對不起對方的事,才又重歸於好。這樣的情節,可真是現代版童話。
從這部意圖搞笑、但帶點色情的片子賣座不惡來看,我們還可以問:為什麼多數人都喜歡看 A 片?換個問法:嘿咻炒飯人人都會,為什麼我們還喜歡看別人做?再者,為什麼多數人都是關起房門來偷偷地做、而不敢或不願在光天化日下做給別人看?
上述人類性事的問題,美國生理學者兼科普名家戴蒙德(Jared Diamond)在《性趣何來?》(Why Is Sex Fun?)一書中,曾假借狗語犬言取笑一番。戴蒙德說,如果你家的狗會說話,牠大概會這麼說:「人類可真丟臉,一年到頭不管女性是不是在排卵期,都可以做個不停;就算明知經期剛過,甚至已然停經,不可能懷孕,也照做不誤,白費力氣。更好玩的是,人都是關起房門偷偷幹那檔子事,一點都不像我等狗輩光明正大。」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可以從演化裡尋根溯源。追求個體生存與種族繁衍,是生物的本能;所謂「自利基因」的所作所為,無非是確保自身基因的永續傳遞。人會對性事著迷,背後自然有強大的驅動力。動物有所謂的發情期(estrus),原文是拉丁文,意思是「牛虻」(gadfly)。雌虻專吸牛馬血液,搞得牛馬發狂,以此形容發情中的動物,就像「無頭蒼蠅」一般,毫無理智可言。人類雖然不像動物有明顯的發情期,但進入青春期後的男女,大概都有過被情慾沖昏頭的經驗,當然這是性荷爾蒙的作用。
再者,性行為興奮了腦中的「快樂中樞」,讓嘗過甜頭的人,欲罷不能,一如許多人對尼古丁、古柯鹼、嗎啡等藥物的依戀。事實上,成癮藥物所興奮的神經通路,與食色等行為所興奮的是同一條,也難怪人會對性事產生迷戀,如同上癮一般。
此外,腦力豐富的人類還能從性幻想中得到近似的滿足。從古自今,情色文學的傳統就沒斷過,描繪性愛的圖畫、雕塑,也沒少過。攝影術發明後,記錄真實人體與性愛的相片與影片,更是給人類這個以視覺為主的動物,帶來更大的滿足;至於人類還有偷窺的慾望,就不用提了。
正因為性的魔力是如此強大,像人類這種憑藉腦力而非膂力,才得以在蠻荒時代存活下來的物種,得想辦法抗拒無所不在的性吸引,才有可能把時間與精力花在設計工具、進行狩獵、採集、農牧、紡織等活動,甚至於發明文字,建立典章制度等文明。因此,以衣敝體、私下做愛以及婚姻制度等,都是讓人類存活下來的優勢特徵,也使得人類與其他動物越行越遠。
現代人利用成癮藥物「綁架」腦中的報償系統,讓人無需努力就可獲得滿足;同樣地,造訪氾濫的色情網站,也讓現代人無需費心與異性交往,即可得到最私密的快感。當代宅男宅女氾濫,良有以也。從演化的觀點,這也是一種「人擇」。至於對人類組成會有什麼影響,就得過好幾個世代才看得出來了。
原載 2008/12/22 聯副「生之理」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