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讀了英國作家賽門‧溫契斯特(Simon Winchester)為出名中國科技史家李約瑟(Joseph Needham, 1900-1995)所作新傳:《愛上中國的人》(The Man Who Loved China, 2008)。該書重提了李約瑟當年從聲譽鵲起的生化胚胎學家改行,著手研究中國科技史的緣由。李約瑟在他的巨著《中國科學技術史》(1954)第一卷的自序中,有如下敘述:
近 20(1937)年前,有三位來自中國的生化學家在劍橋大學攻讀博士學位……他們分別是沈詩章、王應睞與魯桂珍……促成這本書的功勞,應該歸於他們三人……他們留給劍橋(的我)一個寶貴的信念:中國文明在科技史上扮演的角色之重,至今尚未為世人所知。承蒙他們在劍橋求學期間的好意幫忙,使我對中國語文有粗淺的了解,並讓我有練習的機會,寫了一批好笑及煩人的信函給他們。
這三人之中,尤以魯桂珍對李約瑟的影響最大;魯不但是李的中文啟蒙,後來還成為李的得力助手,合作長達 50 餘年,並在年逾八旬後結成連理。另一位王應睞於學成返回中國後,任職中科院生化所,歷任副所長及所長。王在任內曾領導完成了兩項世界第一的研究成果:1965 年的人工合成胰島素及 1981 年的人工合成轉移核糖核酸,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
至於最後一位沈詩章,是真正在李約瑟指導下完成博士學位的(魯與王都不是),卻是三人中最鮮為人知的。筆者最早是從美國生理學家坎能的傳記《華爾特‧坎能:科學與社會》(Walter B. Cannon, Science and Society, 2000)中,見到沈的大名。那是 1935 年春,坎能到北平協和醫學院講學三個月;當時沈是協和生理系主任林可勝的助手,奉派協助坎能進行實驗。一年後,沈和坎能還聯名發表了一篇文章在《中國生理學雜誌》(Chinese Journal of Physiology)。因此,沈在出道前,就與林可勝、坎能與李約瑟等三位名師的名字連在一起,可謂前途無量。
然而沈於 1941 年從劍橋畢業後,卻下落不明。我在網上找到一篇李約瑟的簡短自傳〈以廣闊的視野思考問題〉(收錄於《智慧的靈光》一書),裡頭提到沈「就職耶魯大學,直到去世」。經由進一步搜尋,我在《紐約時報》網站找到了沈的訃聞,全文翻譯如下:
沈詩章生於上海,北平燕京大學學士,北平協和醫學院醫學博士及英國劍橋大學哲學博士。沈原將出任國立上海生理學研究所所長,但因二次世界大戰,未能返國履新。沈於 1948-1958 年任職耶魯大學動物學教授,1958-1975 年任教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講授解剖與神經生理學。沈退休後,定居舊金山,於 2002 年 3 月 5 日過世,享年 90。沈身後留有夫人克拉拉、子悉奧多、女琳達、瓊安與柯琳,還有六位孫兒與六位曾孫。
這篇簡短訃聞,大致讓人曉得了沈的一生經歷,也看出李約瑟自傳裡的敘述有誤:沈並非一直待在耶魯,而且比李晚了七年才過世。但訃聞中仍有許多不清楚及空缺之處,好比 1941-1948 年間沈的去向,以及沈任職耶魯與哥大期間的學術活動等,都讓人好奇。
經過一番搜尋與嘗試,筆者聯絡上沈的兒子以及沈的遺孀劉燕平女士(英文名克拉拉)。劉女士現已 96 歲高齡,仍頭腦清晰且四肢靈活,親自以打字機回信,回答我許多問題,並提供沈氏生前一篇口述自傳,填補了沈氏生平裡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空檔。
沈氏生於 1912 年 1 月 4 日。1933 年從燕京大學畢業後,即進入協和醫學院就讀。他在第一年修習生理學時表現優異,為林可勝延攬進實驗室。林並答應沈可以研究成果取代臨床實習,完成醫學博士學位。1937 年,沈在林的推薦下,獲得美國洛克斐勒基金會獎學金,準備畢業後前往英國深造。沒想到七七事變爆發,日軍攻入北京,沈在英國使館協助下,倉皇逃到天津,再經由水路抵達上海,才踏上留學之路。根據沈的說法,該年協和沒有舉行畢業典禮,因此他沒有拿到學位證書。我在協和的正式畢業名錄上,也找不到沈的名字。
溫契斯特在新書中說,魯、王、沈三人是 1937 年 6 月搭同一條船從上海前往英國的,而於 8 月底抵達倫敦;顯然那是溫契斯特一廂情願的說法,並沒有查證。因為沈直到七月底才逃抵上海,不可能與魯搭同一條船出國。另一個可能,則是溫契斯特書中的日期有誤,他們三位都是更晚才離開上海的。
沈在劍橋取得博士學位後,於 1941 年底整裝經由美國返國。他抵達美國東岸那天(12/7),正好碰上日本偷襲珍珠港,美日宣戰。等他到達美國西岸時,返鄉的太平洋航線已斷,只好暫留美國找事。他先後在加州史丹福大學及紐約布魯克林理工學院待過,並於 1944 年與來自香港的劉女士成親。最後(1945年),沈落腳於耶魯大學生物系波埃爾(Edgar J. Boell)的實驗室;波埃爾先前也曾師從李約瑟學習。
沈身在美國,仍與國內的林可勝與郭任遠等人保持聯繫,準備大戰結束後返國。據沈夫人相告,沈於 1947 年將大批圖書及儀器以海運送回中國,為返國接任某個新成立醫學院及生理學研究所所長職務做準備(確實機構名稱已不可考)。不想國共內戰又起,林可勝隨國民政府到了台灣,後來又去了美國,郭任遠則定居香港,沈也斷了回國的念頭。當然,他寄回大陸的圖書、儀器與研究資料,也都泡了湯,收不回來,對他可是相當大的打擊。
沈在波埃爾的實驗室發表過好些具有份量的文章,也指導過一位研究生西培爾(Theodore O. Sippel),後來擔任過密西根大學解剖系系主任。但長久寄人籬下,終究難得愉快;於是沈在哥倫比亞大學醫學院眼科,找到一份專職研究工作,而於 1958 年離開了耶魯。只不過沈在哥大的職位,仍屬特聘性質,非專任的終身職教授;像哥大解剖系主任出缺,他也無緣角逐;因此,沈在年滿 64 歲那年,就退休了。
沈在哥大期間,除了給第一年的醫學生講授解剖學外,並沒有收研究生,也幾乎沒有發表什麼論文。但他曾指導過一位醫學生里斯(Thomas S. Reese),並讓里斯實現初衷,放棄臨床、走上研究之路。里斯目前是美國國家神經疾病與中風研究院(NINDS)結構細胞生物組主任。
在里斯給我的電郵中,對沈當年的指導,感激備至。他說沈放手讓他自己摸索,但卻時時關心,在他碰上困難時,提供許多有用的建議。里斯並說沈以身教樹立榜樣,讓學生發揮潛力。里斯的第一篇文章,就發表於《細胞生物學期刊》(Journal of Cell Biology),且是唯一作者,沈並未掛名,里斯僅在致謝中感謝沈的指導。里斯並說,沈是完美主義者,不輕易發表,讓他印象深刻。
說起來,上世紀中因戰亂而滯留國外、有志難伸的中國科學家,為數不算少,沈的一生只是另一個鮮明的例子。不論如何,第一代移民注定是要吃點苦頭的,總要到第二代以後,才較容易融入當地社會,一展長才。沈自稱自己為「不合時宜」(misfit),又說自己「鼯鼠五技而窮」(a Jack of all trades in a country of specialists);但他的子女表現均極優異,或可稍解其抑鬱不得志的一生。
原載 2008 年 12 月號《環球科學》
延伸閱讀:李約瑟——《愛上中國的人》
魯桂珍與李約瑟
魯桂珍、王應睞與沈詩章
沈詩章與李約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