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學徒》（Apprentice to Genius）導讀

坎尼葛爾（Robert Kanigel）著

潘震澤 譯

天下文化 1998

        這是一本科學家的故事書，裡頭寫的都是真人真事。故事裡的主角不只一位，而是綿延四代、有五位之多；其中包括美國前國家衛生院院長詹姆士‧宣能 (James A. Shannon, 1904-1994)、藥物化學之父伯納德‧布羅迪 (Bernard B. Brodie, 1909-1989)、諾貝爾獎得主朱利斯‧艾克索羅 (Julius Axelrod, 1912-2004)、神經藥理學家索羅門‧史奈德 (Solomon H. Snyder, 1938- ) 及甘德絲‧珀特 (Candace Pert, 1946- )；他們幾位彼此互為主從及師徒的關係。書中按年代分別記錄了他們每一位的成長與學習，彼此相識、受教、相知、甚至於交惡的經過；故事的時間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說起，一直到今日，超過五十年的時光。

本書作者為專業科技作家，他以人物訪談的方式，訪問了書中五位主角以及數十位他們的同事、學生、朋友、家人等，抽絲剝繭般地陳述了一個以師徒關係為主題的動人故事；其中曲折動人，高潮迭起，比起任何一本長篇小說來，亦不遑多讓。

        本書的楔子開宗明義，就清楚交待了書中的人物及全書主題，其作用有如本篇導讀；但作者維持全書一貫的風格，於敘述中穿插了一些事件及人物訪談的片段，然後才點出主題。為了使一般可能具有「科學恐懼症」的讀者，不致於一開始就被眾多的人名、地名、以及化學、生物的專有名詞給嚇跑，我在此把本書的人物關係，時空背景，以及他們的主要成就，試著用更淺顯的文字加以介紹。希望不單是從事研究性質的工作的朋友，不致於錯過這本好書，就是一般的讀者，也能讀得有些興味，對研究工作者人性的一面，有所體認。我更希望一些對研究工作懷有一分憧憬，及有志於此的青年學子，讀了本書後，能及早曉得研究工作倒底什麼回事，什麼樣的研究才是好的研究，科學家的生活究竟是像什麼樣，他們所關心的事又都是些什麼。

        本書除了第一章作者直接切入 1970 年，描述了艾克索羅獲知得到諾貝爾獎當天戲劇性的一刻外，其餘章節則都是按人物出現的年代，依序介紹出場。其中第一位上場的宣能，原是紐約大學的一位生理學教授，專長是腎臟生理；1941 年他到紐約市立高華德紀念醫院任職，負責紐約大學在那裡新成立的一個研究單位。當時美國加入二次大戰不久，在南太平洋與日軍作戰的美軍深為瘧疾所苦。宣能便率領了手下的研究群，致力於抗瘧疾藥物的開發與評估，而獲致相當的成效。戰後，宣能到私人藥廠工作了一段時候；1949 年，他獲聘為國家衛生院底下心臟研究院的研究主管。1952 年，他升任為國家衛生院的副院長，三年後，更被擢升為院長；他在該職位一直做到 1968 年，屆齡退休。

        宣能早年在腎臟生理的研究成果，在今日的生理學教科書中，仍然清楚可見（利用菊糖 [inulin] 來計算腎絲球濾過率 [GFR]）；但他更大的成就是在扮演一位科技官僚的角色上。他不但在高華德以及心臟研究院成立初期的人才延攬上，展現無與倫比的識人之能；同時他在管理美國（甚至是全世界）規模最龐大的研究機構上，所展現的智慧與能力，也鮮有人及。

他對外尋求國會議員的支持，每年為國家衛生院爭取大筆預算；對內則讓一批聰明且投入的研究人員組成團隊，讓他們自行選擇有興趣且重要的題目著手，並給予充份的支援。他注重基礎研究，而不只狹窄地尋求快速治療疾病的方法。宣能的知人善任與高瞻遠矚，終究使美國的生物醫學研究開放出燦爛奪目的花果。這些在本書的第一、二、五、六、八等章中都有詳細的介紹。

        本書所介紹的師徒之鏈真正的起點其實是布羅迪。他是有機化學家出身，也是最早由宣能網羅至高華德的研究員之一。他發展了一系列測量血中化學藥品的方法，促使了抗瘧疾計畫的成功，也因此建立了化學藥理學這個領域。這部分的工作，有幾點相當重要的意義：第一，藥物服用後，我們必須要知道藥物在血液中的濃度變化情形，才有可能建立給藥的適當劑量及時間；第二，不單是藥物在人體內產生作用，人體也會對藥物進行代謝；第三，曉得藥物如何被身體代謝，就可以設計新的藥物，以強化藥效。這些都是今日藥理學的基本知識，在當年可是所謂的「新藥理學」。

        宣能到國家心臟研究院後，布羅迪也屬於第一批被延攬的人士。布羅迪在心臟研究院主持化學藥理研究室長達 21 年，直到 1971 年退休。在他全盛時期的 60 年代，手底下有一位副主任，六到七位分組組長，總共有四十位左右的研究人員，分別來自世界各地。他的實驗室相當多產，平均每週都有一篇論文發表，每一篇也都經過他的再三修改，以達到他對內容及文字的要求。布羅迪不單在化學藥理的研究是開山祖師的地位，他在神經藥理、神經化學、甚至遺傳、演化上都有相當突出的貢獻。說他是一代巨匠，實不為過。本書不單詳實記錄了布羅迪的成就，同時經由許多他的小故事，我們可以看到這個人非比尋常的一面。

        艾克索羅只比布羅迪小三歲，但起步卻比布羅迪慢許多。三十來歲了，還只有個化學的碩士學位，在紐約市一個食品檢驗單位任職。1946 年，由於一項機緣，他去找布羅迪解決一個藥物上的問題，結果改變了他的一生。他和布羅迪最初的合作就讓他們發現了乙醯酚胺 (acetaminophen)，那也就是目前非阿斯匹靈類 (non-aspirin) 最常被使用的止痛、退燒藥，國內商品名叫普拿疼，國外叫泰稜諾 (Tylenol)。

        艾克索羅跟布羅迪工作了九年，從紐約的高華德到百瑟斯達的國家衛生院。雖然他很早就想獨立，但由於種種原因，艾克索羅一直沒能下定決心去拿個博士學位，因此也一直被限制在那兒。直到1954年，他和布羅迪因為一項重要的發現起了爭執，才憤而離開布羅迪，換了一間實驗室。同時他以四十歲的年紀，靠著他多年來的研究成果，只花了一年時間，就取得他的博士學位。

        艾克索羅轉到國家精神衛生院工作後，先用上研究藥物的方法，探討了迷幻藥的代謝；然後由於院內書報討論會中的一篇文章所引發，讓他走上腎上腺素代謝的研究。此後十五年間，他在神經藥理學的領域迭有重要的發現，而於 1970 年獲頒諾貝爾獎。對他個人來說，那的確是光榮的勝利；但對引他入門，在某些層面成就更為不凡的布羅迪來說，真是情何以堪。布羅迪與艾克索羅這一段恩怨，便是本書前半部的重要主題之一。

        艾克索羅獨立自主以後，也開始指導他自己的學生及博士後研究員。他是一位相當受學生敬愛的好老師，也指導出一批十分出色的子弟兵來；其中最出名的一位要算史奈德了。史奈德自小就是個天才兒童，醫學院畢業後本來會順理成章成為一位精神科的醫生，也是因緣際會，他進了艾克索羅的實驗室做了兩年實驗，從此便踏上研究的不歸路。

史奈德一開始在約翰霍浦金斯大學身兼精神科住院醫師及藥理學系助理教授的職位，後來就專注於研究，不看病人。史奈德三十一歲便升為正教授，是約翰霍浦金斯大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他研究成果豐碩的程度，大概也是絕無僅有的；才四十歲，就已經有四百多篇的論文發表，其中多有重要突破，也因此獲獎無數，只差諾貝爾獎。

        史奈德也是一位受學生敬愛的老師，桃李滿天下。但是他與學生珀特的爭議事件，毀譽參半，很可能因此與諾貝爾獎失之交臂。珀特不是一早就決定要走研究這條路的人，她大學後期才從文科轉入理科；1970 年，她慕名進入史奈德的實驗室當研究生。由於一項個人經驗，她著手研究了當時的一個重要題目：鴉片受體，也就是鴉片在我們腦中的作用點。靠著史奈德實驗室大環境的協助，加上珀特的鍥而不捨及一絲靈感，終於成功，獲得全球矚目。由於這項成就，珀特不但順利獲得博士學位，同時也在國家精神衛生院取得一席之地，建立起她自己的事業。她也一直與史奈德維持親密的師生關係，直到一項大獎的宣布。

        1978 年，美國生物醫學界的大獎「拉斯克獎」（Albert Lasker Award for Basic Medical Research），頒給了史奈德及英國的一對師徒（他們發現了腦中自己製造的鴉片類物質：腦啡肽）。珀特對於她沒有被納入感到怒不可遏，與史奈德的溝通也得不到她想要的結果，於是憤而將她的不滿公諸於世，引發科學界熱烈的爭議。女性主義者甚至把她的遭遇，視為科學界性別歧視的一樁著名公案，不時搬上台面，因此聽過這段故事的人還不算少。本書作者站在相當客觀的立場，不但詳細記錄了這項重要發現的經過，同時也把事件發生後，各人反應與各家說法，都巨細靡遺地記錄了下來。本書的第十及十一章是全書最長的兩章，也可能是讀起來最有興味、也讓人低迴不已的部分。

        本書的第十二章是全書裡最沒有「人味」的一章，像是篇社會學研究報告，因為該章談的不是書中任何一位人物，而是評論師徒傳承在科學研究上的重要性。但個人覺得那是想要瞭解科學界運作與科學家關係最重要的一章，也是本書的精神樞紐所在。不單每位從事研究工作者讀來會心有戚戚之感，一般讀者也可能從自身所處的行業，得到相似的印證。倒底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共通的，不會因為工作性質不同，而有根本的差異。

        本書的最後兩章，是書中人物的近況報導。第十三章寫於本書初版的前一年（1985）；第十四章則是於再版時（1993）加入的。我們讀古人傳記，大概不會有那麼深刻的英雄遲暮之感；而閱讀當代人物傳記，才看過這些人青春豪邁、叱吒風雲的一面，轉眼就看到他們退休、老病的一幕，怎能不讓人有「是非成敗轉頭空」之感慨？雖然人都逃不過最終的歸宿，但看看書中人物是怎麼活過來的，有形無形的又留給後人多少東西，還是可以作為我們後輩效法的對象。

        本書的時間雖然橫亙五十多年，但所有故事發生的地點都位於美國東部三個地方：紐約市的高華德醫院（Goldwater Memorial Hospital）、華府郊外百瑟斯達市（Bethesda）的國家衛生院，及巴爾地摩市的約翰霍浦金斯大學。紐約市與華府，一是美國第一大城，一是首府，相距不過 380 公里左右，都是人文薈萃之地，向有美國「雙城記」之稱。巴爾地摩市是則位於兩城之間，離華府不到 60 公里，是馬里蘭州的第一大城。因此讀者可以想像一二當年宣能、布羅迪、艾克索羅等人從紐約南下到百瑟斯達，史奈德由百瑟斯達到巴爾地摩，珀特由紐約到費城（位於紐約與巴爾地摩之間）、再到巴爾地摩、再到百瑟斯達的情景。

        本書作者不但寫人的故事，他也不避重就輕，以相當詳實的筆觸記錄了書中幾位主角研究上的重要成就，其中包括抗瘧疾藥的發展、藥物在人體的代謝途徑、止痛藥的發明、細胞微小體酵素的發現、腎上腺素合成與代謝途徑、松果腺奧祕的揭開、鴉片受體的發現、一氧化氮的神經傳遞角色等等（以上僅取其犖犖大者）。其生動扼要的敘述，相信一般讀者也可以瞭解一二；否則跳過一些，也不至於妨礙閱讀。但對生物醫學界的同行來說，由這些歷史性的敘述，才更能瞭解書中主角之所以成名的道理，對他們研究的心路歷程可有進一步的認識，從而獲益。

        現代科學研究起源於西方，其中師徒關係與中國傳統的經師受業不盡相同，倒更接近民間習藝的師傅與徒弟一般。每個實驗室的主持人就像各門各派的掌門人，各自有個三招兩式或獨門絕學，以招攬門徒。學徒中有由師父從頭領進門的（像碩、博士生），也有帶藝投師的（例如博士後研究員）。而各門派各有其淵源：有的是由開山老祖一脈相傳、有的則是徒子徒孫自立門戶；門派之間有的是師出同門的師兄弟姐妹，有的則是競爭不下的死對頭，其中亦不乏同門交惡的情況。

        至於師傅教學的方式也各不相同，有的一板一眼，徒弟只有亦步亦趨，不敢逾矩；有的則較靈活，可讓徒弟有發揮餘地。學藝中的徒弟有的孜孜矻矻，只問耕耘，不問收穫；有的則斤斤計較，爭強奪寵。師徒之間的關係亦是多變化的：一開始以師父單方面的付出與指導為主，徒弟常心存感激；之後徒弟藝事成長，有所建樹，師父也面上有光。再來徒弟羽翼已豐，一心獨立求去，師父或代為規畫引薦，或一再拖延阻擋。其中師徒或因此共同受益，或成兩敗俱傷局面，不一而足。不同的師徒關係，也就產生了本書所記錄的不同故事與結局。

        國內的生物醫學研究歷史不算長，但也有好幾條師徒傳承之鏈可尋。1996 年天下文化出版的《台灣蛇毒傳奇》一書，正記錄了其中最有歷史且牽扯最廣的一條。該書相當忠實記錄了由台大醫學院藥理學科所主導的台灣蛇毒研究，也訪問了參與其中的多位學者，其時間綿延之長、人物牽扯之廣，比起本書亦不遑多讓。但該書以記錄台灣蛇毒研究的進展為主，不大強調人物性格的描述，更無臧否可言。其中緣由或許是國人對於師生關係向來是以和為貴，多不願強調爭執及不滿的一面；事過境遷以後，更不願意多談不愉快的往事。其實科學家也是凡人，也有七情六慾，並不像一般文人筆下所描述的那樣理性與冷感。師徒之間除了恭敬與愛護之外，亦不乏埋怨與懷恨；同門之間除了相互扶持的手足之情外，更免不了比較與競爭。這種種情感的交錯在本書中就像頑固的音樂主題一般一再重現，敲擊在讀者心頭。

        本書除了強調師徒之間的愛恨交織之情外，更重要的一點，是它指出了這批極為傑出的一門師徒之所以成功的一些特質；譬如說要研究重要的問題（但要選在恰當的時候）、多動手去做（讀「太多」別人的結果會妨礙思路）、要冒點險（安全的實驗少有突破的發現）、還有要找對老師（可以占不少便宜）等等。這些看法對於身在其中的研究工作者、想要踏入這一行的年輕學子、以及對研究工作有份好奇的一般大眾來說，都是不可不知、不可不讀的。

        如同本書楔子開宗明義指出，每位從事研究工作者，都對帶領自己入門的老師有一分特殊的情感，其他具有類似師徒關係的行業大概也差不多。本書所記載的這段史詩，讀後除了讓人掩卷長思之外，相信有它的正面意義。因為不管是哪一條師徒之鏈，不論從哪裡開始，哪裡分叉，總會不斷地傳遞下去。但希望國內有更多類似的師徒之鏈，將一些優良的傳統，一代傳給下一代。

1997/5/13 於國立陽明大學生理學研究所定稿

2008/12/5 於美國密西根州特洛依市寓所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