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宮殿的女科學家》(Molecules of Emotion)審定者序
甘德絲˙珀特(Candace B. Pert)著
傅馨芳譯
張老師文化 2003
對於本書作者珀特的大名,筆者曾有過好幾次接觸。最早是 70 年代末、80 年代初在美國留學時,從《科學》期刊上讀到拉斯克獎風波的後續報導;再來由於筆者本身的研究興趣「神經胜肽」(注一),與珀特有重疊之處,而閱讀過一些她的論文。至於真正對她有更多的認識,則是 1996 年翻譯了《天才的學徒》(Apprentice to Genius)一書,珀特正是書中主角之一。
珀特成長於紐約長島,大學時主修英文,但因一篇報告的成績與教授起了衝突,讓她對主觀的文學大為感冒,又加上她意外懷孕,於是輟學結婚,邊在餐館打工,邊在家照顧小孩。由於她的第一任先生正在修心理學博士學位,於是珀特也重回校門,拿了個生物學的學士學位。
由於機緣湊巧,珀特於 1970 年代初,進入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神經藥理學家史奈德(Solomon Snyder)的實驗室,修習博士學位。她因為發現了生物體內的鴉片受體,而名噪一時。不過,後來她為了拉斯克醫學獎只給了史奈德,沒有包括她,而與史奈德起了爭執,甚至造成決裂,是為拉斯克獎風波。
該事件也在科學圈裡形成正反兩面的意見:持反對意見者認為珀特的研究資歷太淺,本來就不值得考慮得獎;持正面看法者則認為珀特應該比照另一對也是師徒關係的獲獎者(注二),與史奈德一起列名。當然,珀特的女性身分,也引發另一波歧視異性的指控,使得該事件的是非更難以釐清。
這場拉斯克風波發生於 1978 年,除了 1986 年出版的《天才的學徒》對此有相當大幅的報導外,史奈德本人於 1989 年出版了《腦力激盪:鴉片研究的科學與政治》(Brainstorming:the Science and Politics of Opiate Research)一書,裡頭也提到了發現鴉片受體的經過,當然是他個人的版本,但史奈德對拉斯克獎則隻字未提。至於珀特這本《走出宮殿的女科學家》(這是台版譯名,原書名直譯是《情緒分子》)遲自 1997 年才出版,目的也相當清楚:想要留下自己的說法。
由於翻譯《天才的學徒》一書引發的興趣,筆者一早就購置了史奈德及珀特的書作比較參考。不可否認,同一事件由不同的人述說,就是有相當大的差別。且不說是否有人故意隱瞞事實或欺騙,個人以為選擇記憶的可能性只怕還更大;尤其事隔多年,塵封的記憶經過多次存取,難免有失真之處。這回重新閱讀《走出宮殿的女科學家》一書,我必須承認,自己也不免受到珀特的生動敘述影響,而傾向接受她的版本。不過,有心聽取雙方說法,以取得較公允判斷的讀者,還是應該參考《天才的學徒》一書的各家看法紀錄。
除了鴉片受體的工作外,珀特的研究生涯還與其他兩樁引人爭議的研究扯上關係;其中之一是蛙皮素(bombesin)與小細胞肺癌的關聯,另一則是胜肽 T 與愛滋病的。前者引起的風波較小,只不過因為搶先發表結果,激怒了共同合作的臨床醫生,而被迫終止該項研究;後者則造成珀特研究生涯的大起大落,至今仍未完全恢復。
珀特在這本半自傳性的著作當中,也曾捫心自問:這一切遭遇,究竟是別人的錯,還是她自己的問題?從歷史以及我們自身有限的經驗當中,不乏看到聰明人犯下愚笨錯誤的例子。筆者無意在此分析珀特的性格,只是想指出任何研究者最早期的研究經驗,對於後來發掘問題以及選擇解決之道上,具有莫大的影響。雖然珀特自云不認同史奈德喜歡竊取別人想法,而以後來居上者的姿態奪走成功榮耀的做法,然而由於鴉片受體的發現,讓珀特嚐到了冒險以及成功的滋味,她也不可避免地陶醉在名利的光環之下。只不過癌症與愛滋病研究的牽扯既深且廣,不像鴉片受體那般單純,珀特試圖以單一胜肽及受體就想要解決問題,難免給人不切實際之感,因此遭受同行的質疑與反對,也是必然的結果。
然而本書可能引起更多爭議的,還是珀特將神經胜肽及其受體視為情緒分子的說法。話說生物體內有兩大控制系統,一是「神經系統」,另一是「內分泌系統」;經由這兩大系統,生物體內部才能夠協調一致,並能因應環境作出適當的反應,甚至產生認知功能。神經系統好比有線電話,訊息利用電荷在伸長的神經纖維上傳導;內分泌系統則像是無線電話,訊息如同電波一樣朝四處散播。然而無論是哪個系統,真正傳遞訊息的是神經細胞分泌的「神經遞質」(neurotransmitter)及內分泌細胞分泌的「激素」(hormone,也就是荷爾蒙),甚至還有神經細胞分泌的「神經激素」(neurohormone)。這些就是所謂的「訊息分子」,或稱「化學信使」,其中組成多有重疊,胜肽類是為其中大宗。
誠然,腦中掌管情緒的重要區域以及自主神經系統都有許多胜肽的分布,但要說胜肽就是情緒分子,中間有許多信心的跳躍。傳統對於神經遞質的合成、貯存、釋放、回收等機制,都有嚴謹的定義標準,像「古典」的乙醯膽鹼、正腎上腺素、多巴胺、血清張力素等遞質都符合該標準;至於神經胜肽的數量雖多,但符合全部標準的反而不多,因此有「神經調質」(neuromodulator)的名稱出現,代表其作用方式與傳統的神經遞質不同。
同時,神經元當中經常有古典的神經遞質與較新的神經胜肽並存的現象;一般相信,這兩類訊息分子的作用有相輔相成之處。舉例來說,刺激唾液腺分泌的副交感神經除了分泌乙醯膽鹼直接刺激唾液分泌外,還同時分泌血管活性腸胜肽(VIP),造成血管的放鬆,增進唾液腺的血流供應,以維持唾液量。
一般而言,神經遞質的作用迅速短暫,神經調質則較緩慢長久。以產生快感的情緒而言,由中腦傳至前腦的多巴胺系統是主要的推手,其餘如鴉片、尼古丁、酒精等成癮物質,都增加了多巴胺於前腦的釋放。因此,單只強調胜肽在情緒生成所扮演的角色,是有所偏頗的。
再者,作者針對目前主流醫學的批評,以及對於另類(互補)醫學的推崇,也可以從她個人的經驗看出蛛絲馬跡。筆者同意主流醫學有「見病不見人」以及「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缺點,也相信人體具有自癒功能,以及按摩、靜坐、觀想等做法可能帶來的好處;對於作者在第十三章提出的八項袪病強身之道,大部分也都同意(注三)。但我必須指出,近兩、三百年來西方主流醫學的進展,是奠基在作者所受的科學實證訓練上所取得的成果;例如鴉片受體的存在與分布、分泌蛙皮素的小細胞癌、愛滋病毒與T淋巴球表面受體的接合等,都是經由實證、而非想像可以得出。因此,我必須指出書中有許多脫離實證,進入想像及信心世界的說法,不屬於科學,而與宗教信仰相近。
在此舉個例子,書中有這麼一段話:
我的研究告訴我當情緒得到表達時──也就是說作為情緒基質的生化物質順暢無阻地流動時──所有的系統便能聯合一致地運作,成為一個完整的體系。而當情緒遭到抑制、否認、無法如實展現時,我們的網絡路徑就會受到阻斷,使得這些攸關身心健康,統整、控制我們的生理和行為的化學物質無法流動。
看似言之成理,但會讓許多學科學的人皺眉,理由就是想像多於實證。作者的說辭是:
科學家之所以沒有更多有關生活型態的建議,部分是因為我們通常不認為自己是提供建議的人,因為我們所受的訓練告訴我們,純科學不一定是實用科學。
我想這是珀特站出來大膽地提供建議的理由,只不過她忘了「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的道理。人的天性中具有相當強烈的一廂情願想法,我們很容易就接受想當然爾的說法;科學的訓練也告訴我們,理性是需要培養訓練及小心維護的。當然,偶爾放鬆一下,縱情想像之中,對於創造力是有幫助;但想像與事實之間的分野,仍必須保持,尤其是在具有科普性質的讀物。
除了上述一些顧慮及保留外,本書還算是一本有趣的讀物,不單記錄了作者參與幾樁重要科學發現的第一手資料,對於科學圈的運作也有生動的描述。珀特強烈的女性主義觀點,可能引起兩極的反應。由於《天才的學徒》的再版只寫到 1993 年為止,想知道更多珀特近況的讀者,自不該錯過本書;同時,珀特近年推廣以另類醫學增進身心健康的努力,當會吸引另外一批讀者。科學與哲學、神學、甚或玄學的交會,大概是珀特的理想,至於成功與否,則有待讀者自行判斷。
注一:胜肽就是短鏈的蛋白質,神經胜肽則是由神經細胞所分泌的胜肽。
注二:這對師徒,是蘇格蘭亞伯丁大學的寇斯特里茲(Hans Kosterlitz)與休斯(John Hughes),他們以發現頭一個內生性類鴉片胜肽而知名於世。他倆的故事,也有一本精彩的科學書介紹:《一樁科學發現的解析》(Anatomy of A Scientific Discovery, by Jeff Goldberg, 1988)。從該書可以得知,休斯的資歷與成就,絕非初出校門的珀特可以望其項背。
注三:珀特提出的八個要訣是:培養覺察、進入心身網絡、探知你的夢境、了解你的身體、減低壓力、運動、洽當的飲食及避免濫用藥物。除了前三點外,其餘幾點並沒有什麼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