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一篇貼文〈機會眷顧有備之心靈〉是篇書序,因為序言受字數限制,有些內容無法詳細說明,因此將「完形轉換」的觀念,在此補充一二。
「完形轉換」裡的完形,是德文 Gestalt 的翻譯,原意就是「形狀」(shape, form)。心理學裡談到視覺幻象(optical illusion)時,經常用上「完形轉換」這個說法。好比說我們從一幅畫裡,可以看到少女或老婦、花瓶或臉孔、薩克斯風樂手或女性臉孔等。



這種刻意設計的圖畫,對從未見過的人來說,一開始都只看得到一種畫面;但只要多看兩眼,或經他人指點後,就可以看到另一種。任何人一旦有過這種經驗,下回再看到同樣或類似的圖畫,就可輕易看出兩種畫面,並在兩者間自由轉換。
我們的視覺只所以會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為視覺訊息的傳遞,以及視覺的產生,必須經過解構與建構的過程。也就是說,視覺影像先是分解成點、線、面、波長等訊息傳遞,等傳到視覺皮質後(還不只一區),再整合出影像來。因此,我們「看」到的影像,是經過腦神經重組而成的,而非原始的影像。
再者,人腦是個信仰引擎(belief engine),也是個模式辨認機器(pattern-recognition machine);它會依據個人經驗與信念所產生的模式,套用在新接收的訊息上。也就是說,我們的腦子會根據我們既有的想法,把自然界所看到的點給連成線,而創造出對我們有意義的模式來。
因此,有人會在火星照片或吐司麵包上看見人臉、在建築物側牆上看出聖母瑪利亞、在天上的白雲或星星裡看出各種動物形狀等,也就不讓人奇怪。換句話說,你心裡想看到什麼,就可能看到什麼。
在「完形轉換」的圖像中,有人設計了一幅黑白兩色的男女性愛圖(可在下網站見及:http://www.123opticalillusions.com/),凸顯淡色人體的陰影部份,則畫成海豚的形狀。成年人通常一眼就可看出圖中軀體交纏的男女,但未解人事的孩童就看不出來,只看到一條條的海豚。由此可見,人不容易辨識從未見過的東西,但那不等於看不見,只不過看到的是不同的東西罷了(注)。
寫作《科學革命的架構》一書的孔恩,借用「完形轉換」的觀念,提出了他對科學革命(又稱「典範轉移」)的看法:「在不同境界工作的兩組科學家,從同一點往同一方向望去,看到的卻是不同的東西,但這並不是說他們想看到什麼,就是什麼。這兩組人注目的是同一個世界,所看的東西也沒有改變,只不過在某些方面,他們看見了不同的東西,以及這些東西之間不一樣的關係。」這就好比上述的例子,兩個人注視著同一幅畫,卻看到完全不同的圖像來。
然而,杜根的《策略直覺》一書在引用孔恩的創見時,卻有不同的解讀。他說:「突破,同時屬於過去與未來,就像一條路的轉彎處,既是某個方向的盡頭,也是另個方向的起點。站在彎處,你回頭可以看見來時路,正眼則可以眺望前方。而要是站在這條路上別的地方,你只能看見一條結束於轉彎處的直線,或一條從那彎處開始的直路。唯有在突破點,你能同時看到兩個方向。未來,打過去而來,卻不在同一條直線上。」
杜根的解讀,有點像國人說的「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也滿有意思,但卻不是孔恩所說的「完形轉換」。由此可見隔行還是隔山,對於不同專業的精髓,外人還不是那麼容易完全掌握的。
注:這讓我想起另一個例子。幾年前有部電影(What the #$*! Do We Know!?),打著量子物理及神經科學的招牌,大談什麼身心靈的偽科學。片中找了位神經科學家珀特(Candace Pert)為其背書。關於珀特其人,我將為文另談,在此只提珀特在片中的謬論。珀特說,1492年,哥倫布率領三艘帆船初抵美洲時,美洲原住民因為從來沒見過帆船,因此看不見,直到船靠近岸邊,他們才從水面波紋看出有船。這個說法,絕對是瞎扯淡。原住民可能沒見過像哥倫布所駕駛的帆船,當然也叫不出名字來,但他們絕對看得見水面有東西行走,越靠近岸邊體積越大;他們也會曉得那是與獨木舟類似的水上交通工具,而不可能像電影裡拍的,上一刻帆船像隱形戰機般全不可見,下一刻就突然冒了出來。我的感想是,一般人隨便說說也就罷了,打著科學家的招牌胡說,可是更讓人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