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寫過〈無稽的有機〉一文,對「有機」一詞的濫用有所微辭;但我當時除了知道「有機」是英文 organic 一字的翻譯外,並不曉得中文「有機」的出處,甚至還懷疑是沿用日本的翻譯。這也只能怪自己「書到用時方恨少」,無論中外經典都讀得不夠。
最近為了查李約瑟的資料,發現學校圖書館裡有不少中文書的收藏,包括民國五十年代文星書店出版的《胡適全集》。我順手借了幾本,其中《述學》的第一篇文章〈莊子哲學淺釋〉,就提到《莊子外篇》的〈至樂篇〉裡有這樣一段話:
種有機(幾)?得水則為繼(注一),得水土之際則為鼃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為陵舄,陵舄得鬱棲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於灶下,其狀若脫,其名為鴝掇。鴝掇千日為鳥,其名為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為斯彌,斯彌為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顯然「有機」一詞就出於此,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胡適文中說,莊子只有內篇可信,外篇及雜篇都靠不住,多是後人偽托之作。所以除了〈逍遙遊〉、〈養生主〉、〈齊物論〉幾篇我還讀過外,其餘都陌生得緊,更不曉得莊子裡也有演化的觀念。
胡適說,「這一節自古至今,無人能解」,我想也不必強解。且不說文章裡的一堆名詞都是些什麼東西,如今已不可考,再者,莊子所說的一物化(生)一物,未必指的是物種的演化,而更有可能接近西方生機論者「腐肉生蛆、腐草化螢」的說法,自然是不夠精確的觀察結果(注二)。胡適甚至強作解人,說「程」與「馬」可能是「猩」與「狒」二字之誤,所以「猩生狒,狒生人」,似與當代演化學說若合符節;如今已知,人與黑猩猩關係最近,與狒狒稍遠,所以胡適的猜想也是附會多於實際,當不得真。
至於該段文字頭尾呼應的幾句話:「種有機……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還是滿有意思的。胡適以為,「此處的機字,是指物種最初時代的種子,也可叫做元子。」《辭源》裡給這句話裡的「機」定義為:「事物變化之所由。」我以為以現代的科學說法,「機」應該是組成萬物的化學元素,以原子及分子的形式存在(更小的粒子就不用提了)。因此,「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的說法就通了;人死了,當然也反(返)於機。當年把 organic chemistry 譯成「有機化學」的先賢,真有學問。
我從不懷疑古人的智慧,像中國與希臘古聖人對人情世故的洞察,歷數千年而不褪色;但談到科學(包括醫學),我可是疑古派。古人或許從觀察與實證中,可累積不少經驗,但我不認為昧於人體解剖與生理,以及不知藥理與病理的古代郎中,可以得出讓人信得過的醫療之道。同理,古聖人對於自然的觀察,可能相當敏銳,但其解釋,則是臆測多於肯定。從「種有機」一句,又多一例證。
注一:這個字目前字典裡都不收,只有用「繼」代替;古書上寫的是「繼」的右半部,同時開口朝左而非朝右。
注二:胡適文中還提到《莊子》的〈寓言篇〉裡也有「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的句子,並說「這十一個字,竟是一篇物種由來」。看來胡適晚年悔其少作,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