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幾位朋友平常會互傳電子檔（皆朋友傳給我，我再轉傳他人），其內容以圖、影片為主，也時有文章。文章內容，頗不乏保健養生題材，這幾年來，我已看過無數這樣傳來的保健養生訊息。然而其中唯有一則深獲我心，其餘的看完就刪掉了，絕不外傳。這是因為裡頭夾雜太多垃圾，有的似是而非，反而害人。有的看似頗專業，似乎可信（我無能力評斷其內容真偽），但卻無標示作者，以致無法評估其內容的可信度。看了這些東西我很驚訝，我的朋友皆受過高等教育，也有相當的社會閱歷，怎會輕易相信這種垃圾？尤其，其中大都無標示作者，說難聽一點，是什麼阿貓阿狗寫的全不知道，他們竟然會認為「好東西要與好朋友分享」，就這樣傳給別人。在我看來，這簡直散播謠言。
以前有數次，我會把那些垃圾訊息當作反面教材，寫下我的評論，傳給所有人，算是機會教育。我想任何有警覺性的人，都應該能從我的評論中得到教訓，對於訊息內容若無法確知學理依據，就不該任意傳給他人。但我太天真了，仍不時收到朋友傳來的垃圾訊息。其中一位，我還寫信勸了幾次，他表示不介意我的「冒犯」，但終於最後斷了音訊，我們認識了二十年。
最近，又收到好幾則這種垃圾訊息，同樣的，我當作反面教材，引用英諺苦口婆心告訴大家：「通往地獄之路是由善意鋪成的。（The road to 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光有善意而無真知識，有時候會把人害死的，而死掉的人，已經沒機會開口喊冤了。」前後傳了兩篇。不料就在傳完第二篇之後兩天，又收到垃圾。我氣炸了，將收到的垃圾再當作反面教材，痛斥一頓。結果，早上才寄出去，當天下午又有人傳來一則垃圾。再度，當作反面教材，痛斥一頓，傳給大家。
我真的很驚訝、不解，這些人怎麼了？為何怎麼點都點不醒？傳來的訊息均無標示作者，是什麼阿貓阿狗寫的也不知道，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怎麼就如此輕易相信了。這個問題，版主曾寫過〈人為什麼會相信稀奇古怪的事〉及〈人為什麼會不相信科學的說法？〉，我也回應過〈人幹嘛相信科學？〉。但我覺得，其中仍有值得探討之處。主要是，其「生物學上的理由」何在？什麼原因讓這些人冥頑不靈，執迷不悟，變得那麼無知。這幾天我就在想這個問題，雖有小得，卻不知通不通。畢竟，所學有限，不能依靠臆想，要有實證才是。因此，冒昧叨擾，看看我想的對不對，並盼能給我指教不到之處。
其一，輕信「權威」。為何那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會輕易被視作「權威」，就相信了。我想，輕信「權威」大概是人類的天性。除了人類與黑猩猩以外，動物似乎從不欺騙同類，他們只欺騙異類，如某些鳥類有「擬傷」的行為（註一）。同夥覓食的動物，發現害敵，會警告同伴注意。但好像從未發現有發出假訊息者，騙同伴逃開，好讓自己可以獨享美食。欺騙同類是「頭腦發達」以後才會幹的勾當，人類的「列祖列宗」處在頭腦簡單的演化狀態長達數億年，也就是說，長期保有同類互信的「德性」，終致這種「德性」成了天性，深深銘刻在潛意識內。所以，只要是同類發出的訊息，容易不假思索就認定為「權威」，給予充分信賴。這或許可以說明，詐騙集團為何在社會上很容易生存的原因。
其二，感情用事。人是理性與感性共同組成的複合體，理性是訓練，感性則是本能。不管人類如今已「進化」到多文明，其基本行為模式仍不脫叢林動物的本性。因此，絕大部分的行為仍受感性指控，即使表面上看來那類屬理性。人類處理事情會有多理性，值得懷疑。傳統經濟學認為，人的行為是以自利心（self-interest）為基礎的理性行為，希望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報酬。這種看法大有商榷餘地，自利心是實，「獲取最大的報酬」則未必。人類的行為、決策，往往只求達到「滿足化」，而非「極大化」。而且就實情言，由於求「滿足化」者比較容易達到目標，故通常會比求「極大化」者來得快樂。把這個觀念應用到人類應對訊息面來說，訊息只要能滿足（感情）需要即可，未必要求在真實性上「極大化」。因此，許許多多似是而非的說法，很容易獲得採信。
其三，需求層次論（need hierarchy theory）。心理學家說，人有需求層次，由低而高的次序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愛與隸屬需求、尊重需求、知的需求……。我的看法，對於生理和安全的需求，人類會盡其所能，想辦法給予滿足，否則人類早滅種了。參考前段說法，為達成這兩種需求，不妨採「極大化」的措施。但對於其他的衍生需求（註二），人往往會配合同類的互動，採取「從眾」反應，亦即避免鶴立雞群，孤芳自賞。也就是說，儘量「人云亦云」。所以囉，許許多多不實、非理性的說法，只要信的人多，人類自然會採取「從眾」反應，人云亦云。
人雖有知的需求，但能以理性態度應對者，仍屬少數受過「訓練」的。一般人求知，不完全為了好奇，純為充實而學習，求知往往也是社交手段。比方怕被笑無知，這可會影響社交能力。唯有能對談「你懂我也懂」的東西，方能建立社交關係。這逼得人不得不求知，否則無法達成愛與隸屬需求、尊重需求。最近台灣熱門看米勒畫展，也不管看得懂不懂，這些人是為求知去看的嗎？或許有幾分真實吧。另外幾分真實，恐怕也是「社交目的」吧。怎麼，你沒去看過米勒？太遜了吧！就算不與人談論米勒田園畫，總也有參與盛事的感覺，感覺自己終究隸屬於這個社會共同體。
而一般人知的程度並不高，飽學之士畢竟少數，因此，自己的程度千萬不能高出常態太多，否則與大眾程度出入過大，同樣會失去社交能力。許多偽知識盡是膚淺之物（他們也寫不出高明的東西），惟其膚淺，看得「懂」的人多，極易成為大眾談論話題，滿足大眾的社交需要。這或許可以說明，坊間許多譁眾、「驚俗目」的爛書何以大賣，而曲高的好著作卻和寡，徒令作者獨唱陽春白雪。
其四，糖衣毒藥。人的本性懷生畏死，而那些保健養生訊息咸以關心健康為訴求，正投人之所好，其內容或許不真，但包著糖衣，到底被視作好東西。而「好東西要與好朋友分享」，可藉以建立社交關係，於是，廣為散佈。又，人的情感、意識總認為人與禽獸不同，人是有「靈性」的，死後也另有天地，絕非與草木同朽。因此，不少人始終無法接受演化論，並相信宗教。就因為反演化論的說法，以及宗教也是包著糖衣的，讓人的情感有甜美的感覺。所以囉，儘管糖衣之下所包裹的胥屬贗品，然而紫能奪朱，「假作真時真亦假」，只要我喜歡，管它是真是假。
其五，媒體即訊息。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的名言：「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他認為所有的傳播工具都是人體的延伸，傳播工具傳情表意的特定方式會改變人的感官生活。亦即人的所知、所為會受傳播工具影響而改變。看來他真說對了。點按滑鼠輕鬆如意，網路的超連結功能也的確教人驚服，或許這樣，致令許多人誤以為「媒體即訊息」，知識在彈指之間，唾手可得。其實不論今日的資訊科技有多先進，仍無法有效解決人類如何獲取知識的問題。知識的學習、通竅，均需假以時日涵養以及付出充分的努力始克有成，這個通則，自古以來，從未改變過，現代人並不因擁有資訊科技而佔有太多便利。重錄拙作 〈「門外漢」談科學（二）〉中的一段話：
「唯鐵與血，方能入知識之門。」這是學任何學科的唯一途徑。網路方便，經常有些文章流傳，若以為隨興看那些東西就能輕鬆吸納知識，那是妄想。除非本身學問底子足夠，能夠將看過的東西，在腦中作系統化歸類，否則即使認真閱讀，所得恐怕仍有限，甚至僅屬「白雜訊」（white noise）。若其中尚有偽學成分，不能辨別，可能反受其誤。一般人看不懂科學的東西，往往緣於基礎不紮實，以致不能真確理解科學語言，結果「有聽沒有懂」。求學是最不能偷機取巧的，所謂「幾何學之前無帝王之路」，任何人都得踏踏實實，一步一腳印，循階而進。
註一：我在書上看過黑猩猩欺騙同類的記載，但這種情形有多普遍，並不知道。因此，比較安全的說法應該是，黑猩猩「也能」欺騙同類。
註二：按照心理學家馬斯洛（A. H. Maslow）的需求層次論，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愛與隸屬需求、尊重需求屬基本需求。衍生需求則為知的需求、美的需求、自我實現需求。在這裡我的「分類」跟他的有所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