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斷續續花了一個月左右時間，終於把溫契斯特的新書《愛上中國的人》（The Man Who Loved China, 2008）給看完了，我不得不說一聲：「好看！」

        我的前一篇劄記中提到，李約瑟的出身是生化胚胎學家，不是科學史家，與中國研究更扯不上關係。他之所以會對中國的文明以及科技發展史感興趣，乃是出自對一位中國女子的愛。這位與李約瑟共處了近 50 年、在過世前兩年才結成連理的女子，是 1937 年從中國南京來到劍橋大學修習生化學的魯桂珍（1904-1991）。

        根據溫契斯特，魯桂珍是南京一位知名藥材商之女，小時候因為家裡躲避戰爭，從南京搬到上海，重回南京後才正式上學，時年已九歲。魯幼時反叛性及民族性甚強，曾發誓不學英文，因為她不想做「賣國賊與笨蛋」。但她 18 歲進入美國麻州「史密斯學院」的東方姐妹校「金陵女子大學」就讀後，馬上就受到美式教育的自由開放風氣吸引，並迷上英文，而發奮學起新語言來。從魯後來中英文俱佳的表現看來，先把母語學好，再學習外文，應該還是正確的（就算帶點口音，也無傷大雅）。

        魯在 1937 年搭船前往英國留學時，年已 33 歲，大學畢業也超過十年，她在這段時間的經歷，溫契斯特的書裡沒什麼紀錄。溫契斯特說她從閱讀科學文獻，對李約瑟及其夫人桃樂希的研究工作甚為了解與仰慕，而劍橋方面看了魯的履歷、對於魯的研究資歷很滿意，馬上就接受了魯的申請，桃樂希也答應擔任魯的導師。其中沒有說明的是，魯在肌肉生理及生化學的研究，是在哪裡進行的？由誰指導？

        我上網查了一下，發現大陸有位王國忠先生寫過一本書：《李約瑟與中國》，並遭人剽竊，變成另一本《文明的驛使——李約瑟》。我手頭沒有這兩本書，但網上有篇王國忠揭發剽竊的文章（注一），裡頭提到魯「畢業後，去北平協和醫院深造……不久就到上海，在聖約翰大學任講師職……後來她到上海雷士德醫學研究所工作。」這樣就說得過去了，抗戰前的協和醫學院有林可勝、吳憲、張錫鈞、馮德培等人，其研究已達世界水準，因此魯桂珍能迅速得到劍橋大學生化所的認可，其來有自。

        然而，當年三十好幾的女性沒有結婚，還要出國深造的，只怕少之又少，我們不免好奇，魯在出國前是否已經有過婚嫁。王的文章中還提到：「由於抗戰開始，魯桂珍在空軍任軍官的未婚夫不幸犧牲……遂使她產生斷絕結婚，乃至赴海外留學的念頭。」顯然魯桂珍是有過結婚對象的，甚至可能已經結過婚。但根據溫契斯特的書中記載，魯桂珍是在 1937 年六月離開中國的，七七事變抗日戰爭爆發時，她人還在駛赴英倫的船上。如果兩個說法都是正確的，那麼魯的未婚夫應該是在抗戰前的中日軍事衝突中就犧牲了，而不是抗戰開始以後的事。這一點還有待求證。

        由於魯到劍橋進修時，早已不是初出校門、不諳世事的年輕姑娘，而有過一段傷心史，故此她會接受李約瑟的追求，甘心做李的情婦（英國沒有納妾的習俗），也較能讓人理解。當然啦，兩情相悅，外人其實是無由置喙的。

        至於李約瑟與夫人桃樂希（李也幫她取了個中文名字叫李大斐，與桃樂希的小名 Dophi 諧音）的婚姻關係，也是個特例。他們在結婚之初，就互相明言（也對朋友講清楚），他們的婚姻是「完全」現代的婚姻；也就是說，不受繁文縟節的束縛，也不必為對方守貞，如果碰上了讓他們心動的其他對象，他們都有追求的自由。因此，對於李約瑟追求自己的學生魯桂珍，桃樂希也很有風度的未予干涉。

        這種所謂開放式的「現代婚姻」，通常是理想多於現實，給男方的拈花惹草找藉口；只要有一方無法忍受，婚姻就不容易維持下去。好在桃樂希比李約瑟大四歲，顯然對李約瑟帶有母性的寵愛，不那麼容易吃醋。再來，李約瑟雖然一生風流韻事不斷（書中說，當時劍橋的年輕女子，沒有幾個沒被李約瑟追求過的，在中國期間也一樣），卻維持紳士風度，並不下流；再者，他們三人除了生活常在一起外，工作上也是好夥伴，因此得以維持了近五十年的三角關係（注二）。

        由於溫契斯特新書的主角是李約瑟，因此下筆時多是根據李約瑟的日記與書信，對於桃樂希與魯桂珍的內心世界少有觸及。不過書裡提到 1970 年代，年已七十多歲的李約瑟還迷上一位人在加拿大的女子（注三），有過短暫卻熾熱的交往，甚至提及離婚再娶。溫契斯特說，桃樂希與魯桂珍二人進行中國式的「妻妾聯盟」（concert of  the concubinage），而共同澆熄了李約瑟的愛苗（或是慾火），頗有意思。

注一：http://www.gmw.cn/01ds/2000-02/16/GB/2000%5E287%5E0%5EDS1804.htm

注二：桃樂希與魯桂珍一生均未生養，因此也減少了一些起摩擦的機會。據溫契斯特書中所言，這是李約瑟的問題：精蟲數過低。因此，李到處留情，卻未造成什麼後遺症。

注三：書上說該女子是加拿大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 of Canada）的前館長H. Y. Shih（時學顏）。1991年，魯桂珍去世後，李又寫信給這位時女士求婚，而遭到拒絕。加拿大國家美術館網站上有關時女士的資料如下：Hsio-Yen Shih (1933–2001), who grew up in China, Canada, South Africa and Taiwan, served as director of the Gallery from 1977–1981.  A doctor of Chinese art and former Royal Ontario Museum curator, she significantly expanded the Gallery’s holdings in Asian art and artifacts. 此外何丙郁的自傳《科學、人文、李約瑟》（2006）也提到了1974年8月，參加第14 屆國際科學史大會時，在東京見到李約瑟與時學顏一起，並因旅館的書桌太小，而另覓旅館居住。